第1章 青丘九尾

青丘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

——《山海經·南山經》青丘的晨霧總帶著桃花釀的甜香。

我撥開垂落的紫藤，看見那只九尾狐正蜷在玉石榻上打盹，九條蓬松的尾巴像鎏金的綢緞，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光澤。

它聽見腳步聲，耳朵尖抖了抖，卻沒睜眼，只是懶洋洋地晃了晃最外側那條尾巴，尾尖掃過榻邊的青銅酒樽，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又偷喝我的桃花釀。”

我撿起滾落在地的酒塞，木塞上還沾著幾縷雪白的狐毛。

這只狐貍總愛趁我進山采藥時溜進竹舍，明明本體比尋常野狼還壯，偏要化作垂髫小童的模樣，踮著腳夠房梁上的酒壇，每次都把糯米釀灑得滿地都是。

九尾狐終于睜開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我的影子。

它打了個哈欠，露出尖尖的犬齒，聲音果然像三月齡的嬰兒般軟糯：“阿衡，你的酒不如去年的烈。”

說話間己化作紅衣少女，裙擺上繡著九尾交纏的紋樣，只是嘴角還沾著酒漬，顯得有些滑稽。

我抽出發髻上的木簪，替她擦掉嘴角的酒痕：“喝多了傷元氣，忘了上次醉倒在洛水邊，被巡山的山神撞見？”

她臉頰微紅，轉身從榻下拖出個陶罐：“賠你的。”

罐子里盛著晶瑩的漿果，果皮上凝著晨露，是青丘特產的忘憂果。

我知道她又去了后山的忘憂林，那里的漿果要趁黎明前采摘才最清甜，只是林中常有蠱蟲盤踞，尋常精怪不敢靠近。

“又去冒險了？”

我捏了捏她的臉頰，入手溫熱，不像傳聞中食人精怪該有的冰涼。

世人都說青丘九尾能食人，卻不知它們最厭的便是血腥——當年大禹治水時，正是這只狐貍的先祖以心頭血破除了水怪的蠱毒，代價是折損了三條尾巴，從此青丘狐族便有了“食者不蠱”的傳說。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耳朵警惕地豎起：“有生人闖進來了。”

九條尾巴瞬間繃首，像拉滿的弓弦。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向谷口，只見三個穿著麻布短打的獵人正舉著**，箭頭閃著淬毒的寒光。

“是山下村落的獵戶。”

我按住她蠢蠢欲動的尾巴，“上個月村西的李嬸說丟了孩子，怕是把賬算到你頭上了。”

九尾狐的瞳孔驟然縮成豎瞳，喉間發出低沉的嗚咽，這是她發怒的征兆。

我忙從藥簍里取出曬干的狐尾草：“你看，我采了這個，能治你上次被蠱蟲咬的傷。”

她果然被草藥吸引，注意力轉移的瞬間，尾巴己溫順地垂落肩頭。

獵人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為首的漢子粗聲喊道：“那妖孽定在里面！

抓住它給虎子報仇！”

箭矢破空而來的瞬間，九尾狐的尾巴如孔雀開屏般展開，織成密不透風的屏障，箭矢撞在尾毛上紛紛落地，箭頭的毒液卻濺了幾滴在她的裙擺上。

“阿衡躲開！”

她將我推到身后，身形在紅衣與狐形間劇烈變幻，顯然動了真怒。

我突然想起昨夜在竹簡上看到的記載：九尾狐音如嬰兒，并非天生，而是誤食了洛水之畔的嬰尸花，從此喉間總帶著泣血般的嗚咽。

那些被傳為“食人”的傳聞，或許只是它在月圓之夜對著嬰尸花哭泣，被誤認成吃人的啼哭。

“住手！”

我舉起藥簍里的忘憂果，“李嬸的孩子是中了蠱毒，昏睡在山洞里，我昨夜己經救回來了！”

獵人們果然愣住，為首的漢子狐疑地盯著我：“你說的是真的？”

九尾狐趁機甩動尾巴，將幾顆忘憂果擲向他們。

漿果在半空炸開，清甜的汁液濺在獵人臉上，他們突然捂住頭痛苦地蹲下——這果子能讓人看見心中最愧疚的事。

我看見那為首的漢子眼前浮現出畫面：他曾為了皮毛，射殺過一只剛產崽的母狐。

“青丘狐族從不傷人。”

九尾狐的聲音恢復了清冷，紅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倒是你們，每年霜降都來偷獵幼崽，真當我們好欺負？”

她抬起手，指甲變得尖利如爪，九條尾巴在身后翻騰，掀起漫天桃花瓣，瓣尖卻泛著淡淡的金光——那是狐族的警示，再不退走，便要動真格了。

獵人們連滾帶爬地逃出谷口，忘憂果的效力讓他們一路哭嚎。

我轉身看向九尾狐，發現她裙擺上沾了毒液的地方己泛起黑氣。

她卻滿不在乎地扯下那片布料：“這點蠱毒算什么，當年我先祖……當年你先祖為了救人折了三條尾巴，可不是讓你這么逞強的。”

我拿出特制的藥膏，她卻突然化作原形，用腦袋蹭我的手心，像只撒嬌的小狗。

陽光透過紫藤花照在它身上，九條尾巴緩緩擺動，在地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哪里有半分食人精怪的兇相。

傍晚時，我坐在竹舍前曬藥草，九尾狐蜷在我腳邊假寐。

山風帶來遠處村落的炊煙，夾雜著李嬸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她突然睜開眼，尾巴尖指向洛水的方向：“嬰尸花開了，要去看看嗎？”

我知道她又想起了先祖的往事。

那些被世人誤解的傳說，就像洛水深處的暗流，藏著不為人知的溫柔。

我抱起她毛茸茸的腦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暖：“不去了，今晚煮忘憂果粥，給你多加兩勺蜂蜜。”

她發出滿足的呼嚕聲，九條尾巴輕輕纏住我的手腕。

月光爬上竹窗時，我仿佛聽見她在夢里呢喃，聲音軟得像棉花糖：“阿衡，明年的桃花釀，要埋在櫻花樹下……”青丘的夜，總是這么甜。

那些關于食人九尾的傳說，在桃花酒的香氣里，漸漸化作了檐角風鈴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