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死的那一天

記憶的盡頭，是陽光碎裂的聲音。

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好得有些**。

金箔般的光線潑灑在街道上，連空氣都帶著暖融融的甜意，是從那家新開的花店里飄出來的。

林晚就站在街對面，手里還提著剛買的蛋糕，今天是他們戀愛三周年的紀念日。

她看見了周承。

他斜倚在花店潔白的門框邊，穿著她早上親手熨燙好的那件藍襯衫，身姿是她熟悉的挺拔。

隔著一街的車水馬龍，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卻能清晰地看到他對面那個穿著藕荷色長裙的女人——花店的老板娘，一個身段婀娜得像柳條一樣的女人。

周承微微側著頭，似乎在聆聽對方說話，然后他笑了起來，肩膀輕輕聳動。

那個女人也笑，伸手撩了一下鬢邊的卷發，姿態親昵地，用手中那支鮮紅的玫瑰，輕輕點了點他的胸口。

那抹紅色，像一枚燒紅的針，猝然刺入林晚的眼底。

世界的聲音在瞬間褪去，只剩下心臟在耳膜里沉重地擂鼓。

她想過街，想走到他面前，想問個明白。

腳步邁出的瞬間，一陣尖銳的鳴笛聲撕裂了凝滯的空氣。

一道刺目的白光占據了她全部的視野。

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拋起，又重重落下。

疼痛還未來得及傳遞，溫熱的液體己經從身下漫延開來，浸透了她的白衣裙，黏稠而腥甜。

天空在眼前旋轉，那片過于明亮的藍色，漸漸被陰影蠶食。

最后定格的視野里，是街對面花店門口，他對另一個女人未曾收斂的笑容。

還有那支，紅得滴血的玫瑰。

……意識像是沉入深海的碎片，在無邊的黑暗里漂浮了不知多久。

再次“醒來”時，林晚發現自己還在那間房子里。

她和周承共同貸款買下的，充滿了她無數憧憬和回憶的房子。

只是，她碰不到任何東西了。

她的手會穿過門把手，她的身體會輕易地融入墻壁。

她成了一個旁觀者，一個被無形鎖鏈拴在這方空間里的，地縛靈。

三年了。

整整一千多個日夜，她看著周承從最初的失魂落魄，變得沉默寡言，再變成如今這副，讓她感到徹骨陌生的模樣。

他照常生活，上班，下班，吃飯，睡覺。

只是，他開始帶不同的女人回來。

起初，林晚還會心痛，會憤怒，會在他耳邊尖嘯，用盡一切辦法想讓他“看見”自己，想質問他，想讓他愧疚。

可他最多只是在某個瞬間突然愣神，或者覺得“冷”，攏一攏衣領，便再無反應。

后來，她累了。

那股支撐著她的濃烈怨氣，在日復一日的徒勞中，被磨成了冰冷的麻木。

她不再試圖溝通，只是沉默地跟著他，看著他，像一道無法驅散陰影。

她的“現形”，成了一種帶著自虐意味的習慣。

每當他又帶回一個新的，她就會在他與對方溫存時，在房間的角落幽幽地凝聚出身形。

依舊穿著死去時那身被血浸透后又干涸發硬的白裙子，散著長發，用浸滿寒氣的空洞聲音，一遍遍重復：“周承……娶我回家吧……”通常，這會引來女孩驚恐的尖叫，和一場倉皇的逃離。

而周承，會熟練地將受驚的女孩摟在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唇角甚至能勾起一抹慵懶的，混不在意的笑意。

“別怕，”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漠然，甚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嘲弄，“嗯……就是個艷鬼。”

艷鬼。

他給她取的名字。

每一次聽到這兩個字從他嘴里吐出，林晚都感覺魂體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打，泛起一陣劇烈的、近乎痙攣的顫栗。

原來靈魂真的不會死，所以這痛苦，也永無止境。

今晚，他又帶了一個回來。

林晚蜷縮在客廳陽臺的陰影里，看著玄關處的燈光亮起。

鞋柜旁還貼著她選的**掛鉤，其中一個，曾經永遠掛著她的圍裙。

女孩的聲音很清脆，帶著點嬌憨的味道。

林晚抬起“眼”，漠然地看著。

那女孩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穿著一條鵝**的連衣裙，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這是第幾個了？

林晚木然地數了數。

第九十九個。

心口那片早己沉寂的地方，似乎又被什么東西輕輕蟄了一下，細微，卻清晰。

周承脫了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那是她生前最討厭的習慣。

他去倒了水，遞給女孩。

兩人坐在沙發上，距離很近。

沒有開主燈，只有幾盞昏黃的壁燈營造著曖昧的氛圍。

低沉的爵士樂在空氣中流淌，像黏稠的蜜糖。

女孩被周承的話逗笑，咯咯的聲音像銀鈴一樣敲打著林晚的耳膜。

時候到了。

林晚從陰影里緩緩“浮”了出來，像一抹月光滲過窗欞，身形由虛幻逐漸凝實。

室內的溫度，隨著她的出現，悄然降低了幾度，連流淌的音樂似乎都滯澀了一瞬。

她飄到他們對面的單人沙發旁，站定。

長發披散，遮住她大半張臉，只露出毫無血色的下巴和一雙空洞的眼睛。

她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向正側頭對女孩微笑的周承，用那浸染了三年怨懟與孤寂的，冰冷飄忽的語調，幽幽開口：“周承……娶我回家吧……”音樂還在響。

但女孩的笑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