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落無聲

雪落無聲，卻壓彎了枝頭。

聞?wù)颜驹诼劶覄e墅的臺階下，仰頭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雪片落在她睫毛上，沒化，像一粒細小的冰晶，嵌進瞳孔里。

她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黑色塑料袋——超市贈品，印著“每日鮮”三個紅字，袋口系了個死結(jié)，勒得發(fā)白的指節(jié)微微發(fā)疼。

里面是她全部的身家。

一本日記，封面磨得起了毛邊；一張***，照片里的少女剪著齊耳短發(fā)，眼神空洞；還有一只毛絨兔子，耳朵缺了一只，棉花從破口里探出頭，像垂死的幼獸。

“聞?wù)选！?br>
身后有人喊她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你……真的不用我送？”

她沒回頭，只搖了搖頭。

雪落在她肩頭，積了薄薄一層，像給她披了件喪衣。

聞夫人站在門口，手指攥著披肩的流蘇，指節(jié)發(fā)白。

她想說點什么，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一句：“路上……小心。”

聞?wù)选班拧绷艘宦暎_就走。

鞋底踩在雪上，發(fā)出細碎的咯吱聲，像誰在嚼一塊透明的冰。

聞?wù)照諒拈T廳里追出來，白色羽絨服拖出一道柔光，她伸手去拉聞?wù)训男渥樱讣膺€沒碰到，就縮了回去。

“姐姐，”她聲音哽咽，“對不起，我……”聞?wù)呀K于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輕，卻像一把薄刃，從聞?wù)照漳樕蟿澾^去，留下一道看不見的口子。

“你穿的是我的衣服。”

聞?wù)颜f。

聞?wù)照战┰谠兀讣膺∮鸾q服的下擺，指節(jié)泛青。

這件衣服是去年生日，聞夫人帶她們一起去商場買的，同款不同色。

聞?wù)堰x了黑色，聞?wù)照找税咨?br>
后來黑色那件被掛在衣柜最里面，一次也沒穿過。

聞?wù)艳D(zhuǎn)過身，繼續(xù)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風(fēng)卷著雪粒打在臉上，像細小的針。

她沒撐傘，也沒戴**，黑發(fā)很快被雪染成灰白。

別墅區(qū)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燈光穿過雪幕，落在她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影子在雪地上搖晃，像一條被凍僵的蛇。

黑色轎車停在小區(qū)門口，車牌是陌生的白色，末尾兩個字母：SC。

穿黑色風(fēng)衣的男人靠在車門上，指間夾著一支煙，沒點燃，只是夾在指縫里，像一支被時間遺忘的道具。

他看見聞?wù)眩褵熓栈乜诖_后座車門。

“上車。”

他說。

聞?wù)褯]問他是誰，也沒問要去哪里，只是彎腰鉆進車里，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次。

車門關(guān)上，隔絕了風(fēng)雪。

車里開著暖氣，出風(fēng)口發(fā)出細微的嗡嗡聲，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罐里振翅。

男人從副駕駛拎出一個紙袋，遞給她。

“你的新***，臨時戶口，還有一份體檢報告。”

聞?wù)呀舆^紙袋，沒拆，放在膝蓋上，掌心覆在那只黑色塑料袋上，像護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車子啟動，雨刮器在擋風(fēng)玻璃上劃出兩道半圓，雪水被推到兩邊，又迅速填滿。

男人透過后視鏡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三秒，移開。

“你不好奇我是誰？”

聞?wù)芽粗巴猓┠话崖窡魰灣梢惠嗇喣：墓馊Γ癖凰竦呐f照片。

“不重要。”

她說。

男人笑了一聲，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玻璃。

“聞夫人沒告訴你？”

“她只說，”聞?wù)杨D了頓，聲音輕得像雪落，“我不是她女兒。”

男人沒再說話，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節(jié)奏古怪，像某種暗號。

車子駛出別墅區(qū)，拐上環(huán)城高架，雪小了，路燈一盞接一盞掠過，光影在聞?wù)涯樕锨懈睿雒骱霭怠?br>
她低頭，拆開紙袋，抽出***。

照片里的少女還是齊耳短發(fā)，眼神卻不再空洞，像一潭深水，表面結(jié)冰，底下藏著暗涌。

姓名那一欄，寫著：聞?wù)选?br>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男人以為她會哭。

但她沒有，只是把***放回紙袋，拉上車窗遮光板，靠回座椅，閉上眼。

“還有多久？”

她問。

“西十分鐘。”

“能睡一會兒嗎？”

“可以。”

她側(cè)過身，臉貼著冰涼的車窗，呼吸在玻璃上暈出一小片白霧，又迅速消散。

男人把空調(diào)溫度調(diào)低兩度，打開音響，放的是一首老歌，女聲低吟淺唱，歌詞模糊，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車子穿過隧道，燈光驟暗，又驟亮。

聞?wù)训慕廾澚祟潱瑳]睜眼。

她夢見一只兔子，耳朵缺了一只，棉花從破口里探出頭，對她說話，聲音卻像自己的——“你終于，要回家了。”

她伸手去抱它，兔子卻化作雪，從指縫漏下去，落在地上，變成一串腳印，腳印盡頭，是一扇黑色的門，門上用白漆噴著兩個字母：SC。

她醒來時，車子己停在一棟灰色大樓前。

樓體方正，沒有窗，只有一排排窄長的通風(fēng)口，像無數(shù)只閉著的眼睛。

雪停了，天卻更暗，云層壓得很低，像隨時會塌下來。

男人替她拉開車門，冷風(fēng)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把黑色塑料袋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只死去的寵物。

“歡迎來到，”男人說，“收容所。”

聞?wù)烟ь^，看了一眼大樓頂端，那里沒有招牌，只有一塊銹跡斑斑的金屬牌，上面用陰文刻著一行小字——異常實體臨時收容中心·SC-02她邁步，踏上臺階。

雪在她身后，無聲地落下，覆蓋了她來時的腳印，像從未有人走過。

---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