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塵微

霓虹浸著油星子，“滋啦”一聲濺在安淺洗得發(fā)白的襯衫袖口，留下一點焦黑的印子。

她正端著托盤穿梭在“老味道”餐廳擁擠的過道里，油膩的空氣裹著客人的喧囂撲面而來，嗆得她喉嚨發(fā)緊。

收完最后一桌的餐具，她快步躲進后廚角落，從圍裙口袋里摸出那張皺巴巴的工資條，指尖不自覺地掐進紙頁——原本該有三千二的薪水，被謝佩蘭以“家里急用”為由扣得只剩八百，單薄的紙片被捏得發(fā)皺，邊緣卷成了波浪，像她此刻擰成一團的心。

“安淺！

愣著干什么？

三號桌催菜了！”

廚師長王哥粗啞的嗓門從灶臺后傳來，鐵鍋碰撞的脆響混著爆炒辣椒的辛辣味一同涌來。

她慌忙將工資條塞回口袋，抓起盛著酸菜魚的瓷盤往外走，冰涼的瓷壁透過指尖的薄繭傳來溫度，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瓷盤邊緣還留著前幾天被燙傷的痕跡，紅褐色的疤痕像條小蛇，盤踞在手腕內側，那是她為了趕單，不小心碰翻熱鍋留下的。

手機在圍裙里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躍著“謝佩蘭”三個字，像根淬了毒的針。

安淺走到餐廳后門的消防通道口接起，冷風卷著巷子里的垃圾味灌進衣領，謝佩蘭尖刺的聲音隔著聽筒扎過來：“**的降壓藥明天就斷了，安磊的奧數補課費也該交了，你就拿這點錢回來？

是想讓**死在病床上嗎！”

安淺靠著斑駁的磚墻，望著巷子盡頭漏出的一點霓虹，喉間像堵著團浸了水的棉花。

父親安家山癱在城中村的舊床上快半年了，那天他在工地搬鋼筋時，為了多掙五十塊加班費，扛著超出體重的材料爬腳手架，腳下一滑摔了下來，腰椎神經受損，從此再也沒能站起來。

家里的積蓄早被謝佩蘭以“打點關系”為由揮霍一空，如今連基本的藥費都快付不起。

謝佩蘭每天指桑罵槐，繼弟安磊更是把她當傭人使喚，放學回家就癱在沙發(fā)上玩手機，指揮她洗衣做飯，稍有不順心就摔東西。

只有父親清醒時，會拉著她的手低聲說“淺淺，委屈你了”，渾濁的眼里滿是愧疚，那眼神像針一樣，扎得她心口發(fā)疼。

“我……我再去問問王哥能不能預支工資。”

她咬著下唇，聲音細若蚊蚋。

餐廳老板上個月才以“生意不好”為由裁了兩個洗碗工，王哥雖有心幫她，卻也做不了主。

“預支？

我看你是不想好好干活！”

謝佩蘭的聲音陡然拔高，“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明天必須把錢拿回來，不然**的藥——”她故意頓了頓，語氣里的威脅像冰錐，“你自己看著辦！”

電話“咔嗒”一聲掛斷，忙音像鈍器般敲著安淺的耳膜。

她緩緩蹲下身，將臉埋進膝蓋，后背抵著冰冷的磚墻。

巷子里的流浪貓“喵嗚”叫著跑過，垃圾桶被撞得發(fā)出“哐當”聲響，遠處A市的霓虹在云層后明明滅滅，勾勒出摩天大樓的輪廓——那是她在A大圖書館頂樓眺望過的世界，玻璃幕墻反射著璀璨的光，像一座遙不可及的城堡，而她，只是城堡外泥濘里的一粒塵埃。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又震動起來，這次是醫(yī)院的催款短信。

安淺抹了把眼角，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理了理皺巴巴的襯衫領口。

后廚的燈光透過門縫照進來，在地上投出狹長的光帶，她踩著那片光，一步步走回喧囂的餐廳。

王哥見她臉色蒼白，遞過來一杯熱水：“丫頭，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的事，咱們再想想辦法。”

安淺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眼眶一熱，卻用力眨了眨眼，將眼淚逼了回去。

“謝謝王哥。”

她擠出一個笑容，轉身又投入到忙碌中。

晚上十點，餐廳打烊后，她主動留下來打掃衛(wèi)生，拖著疲憊的身子擦拭餐桌、拖地，首到凌晨才結束。

王哥塞給她兩百塊錢：“這是我私人的，你先拿著應急。”

安淺推辭了半天，最終還是收下了，攥著那兩張皺巴巴的紙幣，心里五味雜陳。

走出餐廳時，夜色正濃，路燈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拉長了她單薄的身影。

她沿著馬路慢慢走著，路邊的小吃攤還亮著燈，飄來烤紅薯的香甜味，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錢，咽了咽口水，最終還是加快了腳步。

回到城中村的家時，己是凌晨一點。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中藥味撲面而來，父親躺在客廳的折疊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呼吸微弱。

謝佩蘭和安磊早己睡熟，臥室里傳來安磊的鼾聲。

安淺輕手輕腳地走到父親床邊，摸了摸他的額頭，確認沒有發(fā)燒，才松了口氣。

她從包里拿出今天剩下的八百塊錢和王哥給的兩百塊，小心翼翼地放進父親枕頭底下，又幫他掖了掖被角，才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靠著墻壁閉上了眼。

窗外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父親蒼白的臉上，也落在她布滿***的眼睛里。

安淺知道，這樣的日子撐不了多久，她必須盡快找到能湊齊手術費的辦法，哪怕付出任何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