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門濁酒

大衍朝，弘安七年，江州府，臨川縣。

時值深秋，夜涼如水。

一間西壁漏風的土坯房里，張允從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

眼前是昏黃的油燈，燈芯噼啪作響，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

光影搖曳，映照著糊了厚厚舊報紙的墻壁，報紙上模糊的鉛字與他腦海中尚未消散的、關(guān)于全國季度經(jīng)濟數(shù)據(jù)分析表的記憶詭異重疊。

他猛地坐起，一陣眩暈襲來。

這不是他熬夜加班的數(shù)據(jù)局辦公室。

冰冷的硬板床，打著補丁的粗布被褥，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霉味和草藥味……以及，這具虛弱、陌生又年輕的軀體。

潮水般的記憶碎片涌來：原主，一個同樣名叫張允的寒門書生，因?qū)以嚥坏?，又被族叔逼迫償還父喪時欠下的債務，急怒攻心，竟一命嗚呼。

而他，一個來自現(xiàn)代，剛在統(tǒng)計局熬了三個通宵的青年干部，就在此刻，接管了這具身體和這爛攤子。

“數(shù)據(jù)……模型……”他下意識地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土炕上劃拉著，試圖構(gòu)建一個能解釋眼前狀況的邏輯模型，卻只感到一陣荒謬和無力。

“允兒，你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婦人聲音傳來。

門簾被掀開，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粗布衣裙、鬢角己見星霜的婦人端著一只粗陶碗快步走進，臉上是未干的淚痕和難以置信的驚喜。

這是原主的母親，劉氏。

“娘……”張允張了張嘴，這個稱呼有些生澀。

他看著劉氏眼中毫不作偽的關(guān)切，心中某處微微一動。

數(shù)據(jù)是冰冷的，但人的情感，似乎穿越了時空，依舊帶著溫度。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劉氏將碗遞過來，里面是渾濁的菜粥，“快吃點東西，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定是餓壞了?！?br>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毫不客氣的拍門聲。

“張允！

劉氏！

欠我們?nèi)隣數(shù)你y子，到底何時能還？

再不開門，休怪我們砸門進去了！”

一個粗嘎的聲音吼道。

劉氏臉色瞬間慘白，手里的碗差點掉落，聲音帶著顫抖：“是……是族叔公家的張管事又來了……”張允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混亂。

債務，這是當前最具體、最亟待解決的“數(shù)據(jù)點”。

他掀開薄被，站起身。

身體雖然虛弱，但那股屬于現(xiàn)代***的冷靜和條理正在迅速回歸。

“娘，開門?！?br>
他聲音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zhèn)定。

劉氏驚疑地看著仿佛變了個人的兒子，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打開了門栓。

呼啦一下，三個膀大腰圓的家丁擁著一個穿著綢緞坎肩、留著兩撇鼠須的干瘦中年男人闖了進來，正是族叔公家的管事，張貴。

張貴三角眼一掃，落在張允身上，皮笑肉不笑地道：“喲，允哥兒醒了？

看來是死不了了。

那正好，你爹當年辦喪事，借我們?nèi)隣數(shù)亩畠摄y子，連本帶利，如今己是三十五兩。

三爺念在同宗，己寬限多時，今日若再拿不出，就拿你這祖屋地契抵債吧！”

三十五兩！

劉氏眼前一黑。

這對他們母子而言，無異于天文數(shù)字。

張允卻上前一步，目光平靜地看向張貴：“張管事，我記得《大衍律·戶婚律》有載，凡民間借貸，月息不得過三分。

年息不過三十六分。

我父喪距今三年，按律法上限計算，本息合計應為……”他微微閉目，腦中飛速計算。

“……二十八兩六錢。

何來三十五兩之說？”

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張貴愣住了，他身后的家丁也面面相覷。

這書**，往常只會之乎者也，何時變得如此牙尖嘴利，還搬出了《大衍律》？

“你……你胡說八道！”

張貴有些惱羞成怒，“那是官面上的說法！

我們這是宗族內(nèi)部的賬，自有規(guī)矩！”

“宗族規(guī)矩，大得過王法嗎？”

張允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還是說，族叔公自認為，可以凌駕于《大衍律》之上？”

他巧妙地偷換了一個概念，將經(jīng)濟**上升到了**高度。

張貴臉色一變，他敢欺負孤兒寡母，卻絕不敢擔這個名聲。

他死死盯著張允，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侄子。

眼前的年輕人，眼神銳利，神態(tài)從容，哪里還有半分往日的懦弱和迂腐？

“好，好你個張允！”

張貴氣極反笑，“就算按二十八兩算，你現(xiàn)在拿得出來嗎？

拿不出來，這房子……十日?！?br>
張允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給我十日時間，二十八兩六錢，必一文不少奉上。

若到時無法償還，祖屋地契，雙手奉上?！?br>
他的自信來源于剛才一瞬間的觀察和計算。

母親劉氏是織布好手，他剛才瞥見院角堆著的染料和未染的布匹，心中己閃過好幾個優(yōu)化染色流程、提升布匹價值的數(shù)據(jù)模型。

十日，雖然緊迫，但并非沒有可能。

張貴將信將疑，但看張允如此篤定，加上剛才被《大衍律》噎了一下，氣勢己泄，便惡狠狠地道：“好！

就給你十日！

十日后若不見銀子，休怪我不講情面！

我們走！”

一群人悻悻而去。

院門重新關(guān)上，劉氏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淚如雨下：“允兒，你……你怎能夸下這等?？?？

十日，二十八兩，我們?nèi)ツ睦飳ぐ　睆堅史鲎∧赣H，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卻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娘，放心。”

他輕聲道，既是對劉氏說，也是對自己說，“從今日起，我們不會再任人欺凌?！?br>
數(shù)據(jù)不會說謊，而知識，就是力量。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他首先要做的，就是用這力量，活下去。

油燈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斑駁的土墻上，仿佛一個即將登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