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貂裘敝盡風霜苦

天地一色，白茫茫一片中，唯有一大一小兩個趕路人的身影。

領頭那個黑衣人提醒道：“再堅持一會，就要到了。”

男孩無暇理會，他衣衫單薄，又無修為護體，早己凍得瑟瑟發抖，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哪里還有力氣說話。

那張唯一可以取暖的符紙，早己被雪水浸透，完全不起作用了。

二人將要靠近山門，忽聞鶴鳴聲。

男孩抬頭，漫天鶴羽飄落，他好奇伸手，一片羽毛輕輕落在他掌心。

白羽光潔透亮，撓在手心**的，洋溢著七彩霞光，散發著太陽般的暖流，像燈籠一樣。

好神奇，手竟然不疼了。

這種羽毛做成裘衣一定很暖和。

“何人闖山？”

二人觸發結界，守陣鶴童立即現身。

鶴童感受到黑衣人身上傳來的氣息，不悅地皺眉道：“魔族？”

黑衣人恭敬遞出拜帖：“在下乃晦明魔君麾下隨侍，奉命拜訪長生仙君，勞煩閣下通傳。”

“明白。”

鶴童接過拜帖，轉身消失了。

沒過一會，他又出現，道：“進來吧。”

他們隨鶴童入了山陣。

陣內不似山外嚴寒，少了風雪，反倒顯得春意盎然，體溫驟變，男孩瞬間被熏暈了過去。

迷糊間，他好似看見了神仙。

對方用溫熱的劍柄挑開他的發絲。

他感受到熱源，頓時不要命似的緊緊抱住劍刃。

再次醒來，入眼的不再是漫天冰雪，而是暖燭昏羅帳。

“屋外有湯池，你先祛祛寒。”

是那鶴童。

鶴童將藥遞給男孩：“喝了。”

“動作快些，莫讓主上久等。”

鶴童提醒著，走出了房門。

他抿嘴不言，模樣脆弱，像只冰天雪地里被凍壞了的幼貓。

長京山冬日徹寒，即便有法陣御寒，這風雪也不是凡人能夠承受的。

男孩沐浴過后，從湯泉里出來，后背密密麻麻的鞭痕也隨之浮出水面，隨后又全都被衣物蓋去。

與換洗衣物放在一塊的，除了一件羽裘，還有那柄他昏迷前抱住的靈劍。

靈劍英氣非凡，剛柔并寓，劍刃上嵌著七顆明星，狀若北斗，刻著“龍淵”二字。

“你能帶我去找你主人嗎？”

男孩同龍淵劍商量。

龍淵劍繞著男孩飛了一圈，表示同意。

男孩披上裘衣，緊跟著它的步伐。

裘衣有漿洗的痕跡，明顯不是新的，卻是合適他的尺寸。

風雪被裘衣擋住，男孩渾身都是暖融融的。

跟隨著劍的蹤跡，男孩找到一處山洞。

不出所料，仙師果然在這里。

山洞內有一口小潭，方約數十丈，清澈見底。

孟仙師此時正慵懶靠在搖椅上小憩，手里拿著釣魚竿，旁邊架著燃燒的篝火，一本還未看完的書蓋在臉上，好不愜意。

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

聽到劍鳴聲，孟啼朝他這邊望來。

只一眼，便教男孩忘了呼吸。

這人素衣勝雪，滿頭華發，眉眼如畫，瑰姿艷逸，儀靜體閑。

分明是極綺麗的五官，被那純白道袍裹著竟也毫不違和。

男孩好似什么都忘記了，首愣愣看著對方，根本移不開眼。

孟啼對此見怪不怪，不動聲色將丟在身側的帷帽戴好，遮住那張極美的臉。

他問：“從魔宮至此風雪不斷，你身著素衣，不冷么？”

男孩如實答道：“回仙師，冷的。”

“為何不說。”

“晚輩……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那位魔侍并非不近人情，你提出需求，他未必不會滿足。

你若凍出好歹，他回去也要受罰，吾還要花精力替你醫治。

這才叫給人添麻煩。”

男孩聞言，跪伏在地，瑟縮道：“晚輩知罪。”

“起來吧。”

孟啼聲音疏朗，面龐被帷紗遮擋，看不清神色，“你可知魔宮為何千里迢迢送你到這里來？”

“晚輩不知。”

“你與長京山有緣，本座有意收你為徒，你可愿意？”

男孩被巨大的震驚沖擊，呆愣了一瞬，忙不迭道：“晚輩愿意。”

孟啼揮手，將一塊玉牌召到身前，問：“你可有名姓？”

“回仙師，晚輩自幼伶仃，無名無姓。”

孟啼聞言并不意外，手指翻飛，將刻好名字的玉牌扔給他，道：“從今日，你名向醒，向往之向，醒悟之醒。”

向醒得了名字，喜不自勝：多謝仙師賜名。”

“依仙門規矩，你如今還未拜師禮，需侍居之后，吾設拜師宴，昭告天下，你才算正式拜入吾門下。”

“晚輩明白。”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局促，孟啼輕笑一聲，安撫道：“不必擔心，屆時鶴童會將侍居詳情告知予你，你只要作風良好，品行端正，吾不會逐你走。”

“過來些罷，替吾看看可有魚兒上鉤。”

向醒聽話照做，上前查看，老實回答：“仙師，您忘記掛鉤了。”

豈止沒有掛鉤，桿上甚至沒有系繩。

孟啼哼笑一聲，抬手輕彈他腦門，道：“你可知若換作旁人回答，這桿上缺了什么都不要緊，魚兒自會為吾前仆后繼。”

向醒不解：“為什么？”

孟啼笑得輕松：“搏美人一笑罷了。

三界各路大能無數，可不是誰都有這待遇。”

孟啼輕輕撫過向醒的臉龐。

向醒尚且不過七八歲，五官便己精致得近乎妖冶，似有蠱惑人心的力量。

不知待他長大，又該引發怎樣的禍端。

“美貌，也是一大原罪啊。”

孟啼輕嘆，語氣惋惜，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向醒正疑惑著，忽然被仙師擁入懷中，令他有一瞬的呆滯。

傷痕累累的后背被仙師的雙手撫過，涌上絲絲暖流，被無聲療愈。

“小可憐，你看，你不說，沒人知道你受傷了。”

“為師想要的，為師會自己去爭。

你想要的，為師也可以替你去爭。

但前提是，你要說出來，知道么？”

“這是為師教給你的第一課。”

仙師說的道理，他尚且不懂，他只知道仙師的懷抱很溫暖，他很貪戀。

只可惜很快就被仙師放開了。

“那仙師又如何知道我受傷了？”

孟啼輕笑，面容被帷帽遮掩，只依稀看得見個輪廓，他道：“吾是仙人，自然什么都知道。”

“你且退下吧。”

“弟子斗膽，還有一問。”

“說。”

向醒看向清澈見底的潭水，疑惑道：“這池子里，真的有魚嗎？”

“有。”

“謝仙師解疑。”

即便這水潭一眼到頭，看不見任何沙礫、水草、游魚——很顯然，自然界中根本不存在這樣的水潭。

但仙師說有，這里便是有。

向醒得了答案，識趣地退下。

“且慢，這柄劍，你帶走，就當是為師的見面禮了。”

這柄龍淵劍是跟過孟啼時間最長的，己經養出了些靈性，聞言很是親昵地蹭了蹭新主人的手背，表示友好。

“謝仙師賜劍。”

說著，這才真正的退了下去。

孟啼一個人樂得清閑，悠哉游哉用著沒掛鉤的魚竿釣著魚。

片刻后，手中的魚桿微沉，他揚竿，將一條紅色錦鯉放入魚簍。

“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

他瞥了眼潭中憑空冒出的群魚，魚兒們爭先恐后地躍出水面，想要跳到魚簍里去，對此，他輕輕一笑，提起魚簍走了，還不忘捎上那本沒看完的游記。

“古之人不余欺也。”

孟啼轉身，身后的潭水瞬間蒸發，徒留一片平地。

點石成金，移山填海，大概真正的仙人神通，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