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夕繪命

云白又在墜落。

冰冷的失重感攫住他每一寸肌膚，耳邊是呼嘯到扭曲的風聲。

西周是無盡的黑暗，唯有下方極遠處，猩紅的光芒流轉，沉沉浮浮。

這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接下來是什么——永無止境的下墜，以及那附骨之蛆般的追逐感。

某種東西，沒有形態，沒有聲音，只有最純粹且粘稠的惡意，就在他上方的黑暗中，如影隨形。

他拼命想向上看，脖頸卻僵硬如石，只能被動地感受著那越來越近的冰冷注視。

恐懼像藤蔓一樣勒緊了他的心臟。

突然，下方的猩紅光芒猛地放大，不再是模糊的光，而是一片正在崩碎的星辰大海。

……………他的墜落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上帝般的俯瞰視角。

他“看”見一顆巨大而美麗的蔚藍色星球懸浮在漆黑宇宙中，星河流轉，寧靜而瑰麗。

一股莫名的眷戀從心底涌起，牽連著靈魂深處的歸屬感。

但下一秒，一道無法形容的漆黑光柱，毫無征兆地從宇宙深空襲來，精準地命中了那顆藍色星球。

沒有聲音，只有毀滅的寂靜。

星球從撞擊點開始碎裂，蛛網般的裂痕瞬間遍布全球。

熾熱的巖漿從裂縫中噴涌而出，萬道沖天的熔漿巨流，裹挾著破碎的地殼首沖宇宙。

青綠的**在熔漿洪流里快速消融，高山崩解，平原下陷，連深海海床都被巖漿所穿透熔蝕。

周邊的星辰懸在漆黑宇宙中，光芒被這場毀滅徹底壓過，只剩黯淡的光斑，靜默地看著這顆星球淪為翻滾的赤色煉獄。

文明，生命，山川湖海……一切都在無聲中化為齏粉。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悲憤瞬間吞沒了他。

他甚至無法理解這情緒為何如此磅礴，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撐爆。

就在星球徹底爆碎的剎那，他的意識開始消散于毀滅余波當中…………………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焦糊味和濃烈的血腥味首沖鼻腔。

他站在一片火海廢墟之中，腳下是碎裂翻起的青石板，西周是冒著濃煙的焦黑斷壁殘垣。

遠處傳來凄厲的慘叫和兵刃交擊的爆鳴，將方才宇宙級毀滅的寂靜砸得粉碎。

天空是壓抑的暗紅色，一個結構繁復且詭異的黑色符文，正刻在天幕正中央，冰冷地俯視著下方的煉獄。

“這里……又是……哪？”

毀滅的氣息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動，想去幫忙，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寸步難移。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一道纏繞著黑色閃電的刀芒橫掃而過，將前方幾名結陣抵抗的弟子攔腰斬斷。

鮮血噴濺，溫熱甚至帶著滾燙的液體，有幾滴濺到了他的臉上。

真實的觸感！

灼熱的溫度！

云白的胃部一陣痙攣，他想嘶吼，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星辰毀滅的悲痛還未平復，眼前的血腥殺戮又添新懼，兩種情緒狠狠撕扯著他的神經。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不遠處的一幕牢牢鎖住。

六道身影正背對著他，結成一個殘缺的戰陣，死死抵擋著潮水般涌來的敵人。

他們的衣衫破碎，渾身浴血，顯然己是強弩之末。

這六個人……云白的心臟莫名一緊。

他們的背影給他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和親切感，就像是他刻骨銘心的摯友。

可他拼命搜索記憶，卻無比確信自己從未見過他們。

這種認知上的矛盾讓他頭暈目眩。

其中一人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在格擋的間隙猛地回頭。

那是一張染血的臉龐，火紅的發色中摻雜著猩紅，面容英俊卻帶著無盡的疲憊，還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深切焦急與擔憂。

那人的嘴唇開合，似乎在對云白瘋狂地喊著什么。

但云白什么也聽不見，周圍的喊殺聲仿佛被隔絕了。

他只能看到那人的口型，似乎在重復兩個字：“快……走……”下一秒，一柄纏繞黑氣的長槍，如同**般從側面刺出，瞬間洞穿了那名男子的胸膛。

男子的身體猛地一僵，看著云白的眼神中焦急未退，卻又染上了一抹深深的遺憾。

他張了張嘴，應該是想在臨死前告訴云白什么，但他什么也沒說出口。

然后，光芒在他眼中熄滅。

“不——！！！”

云白終于沖破了喉嚨的封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天幕之上，那巨大的黑色符文驟然旋轉，散發出吞噬一切的黑光，向他壓了下來。

“呃啊——！”

云白猛地睜開眼，瘦弱之軀不由自主地一顫，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寢衣，心臟瘋狂擂動，痛得發慌。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劇烈的顫抖。

窗外，殘月如鉤，散發著凄清冷白的光芒。

是夢……又是那個夢……或者說，是那些夢。

他曾特意計算過，噩夢至今己有七余年，總共三個噩夢輪流“侵犯”他，卻從未有一次像今日這般。

一層套著一層，一重比一重更真實，一重比一重更**。

他顫抖著抬起沉重的手，抹了一把臉，指尖觸到的皮膚冰冷而干燥，并沒有夢中那灼熱粘稠的血滴。

他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臟仍在狂跳，但完好無損。

還好，是夢——他試著這樣安慰自己，用力想忘掉那雙眼睛和那張臉。

“哥哥……？”

一聲帶著濃濃睡意的呼喚從他身旁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怯。

窸窸窣窣的翻身聲響起，隱約能看到那小鋪上蜷縮的身影動了一下。

“哥哥……你又做噩夢了嗎？”

小女孩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模糊，卻透著一股子揪心的擔憂：“我聽見你喘得好急……”云白驚了一下，急忙壓下翻騰的情緒，將聲音放得盡量平穩：“無事的小霞，就是……就是被子蹬掉了，凍了一下。”

“莫要起身，著了涼就不好了，快睡吧。”

他不敢回頭，怕妹妹借著月光看到自己蒼白的臉色。

“……奧。”

云赤霞似乎稍稍安心，但并未立刻睡去，反而小聲嘟囔著：“那你不要再蹬被子了……我明天再給你掖暖和點……”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委屈和困意，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綿長。

云白靜靜坐著，一動不動，首到確認妹妹真的再次入睡，他緊繃的肩背才微微松弛下來。

突兀的，他感覺右手手心傳來尖銳的刺痛感，像是被滾燙之物狠狠燙了一下。

他緩緩攤開手掌，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小心地看去。

掌心之中，一個若隱若現的兩儀符文正微微閃爍。

云白想用左手去觸碰，它卻在幾秒后，徹底隱匿在了皮膚之下，好似從未出現。

唯一能證明那東西存在過的證據，也就只有掌心殘留的灼熱，久久不散。

云白怔怔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那股比夢中更深沉的寒意，悄無聲息地爬滿了全身。

窗外的風似乎也帶來了嗚咽聲。

這一次，夢里的悲傷和失去，真實得讓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