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玄鳥銜木·九州凡光

周顯王三年七月，魯地墨家村被暑氣裹得密不透風，泗水河金波滾燙，熱霧里飄著南荒妖淵的腥甜——去年鄰縣半村人遭狐妖吸盡精血，只剩白骨。

村東老槐樹下藏著防妖的硫磺與鹽巴，今日卻凝著薄霜，霜氣中裹著個嬰孩，襁褓纏半塊墨家祖上傳下的青銅腰牌殘片，是這亂世里家族曾為“士”的唯一痕跡。

“玄鳥銜木！

霜凝三伏！”

接生婆驚呼未落，一只黑翼泛紫的玄鳥掠過，將截泛青芒的梓木砸在嬰孩旁，槐葉尖齊齊指向嬰孩眉心——那里一點青芒跳動，像顆埋在軟脂里的星。

百里外中州九鼎殿上，儒修太傅見異象只嗤笑“凡壤妖風”，道修長老亦碾碎異動的氣息，在他們眼中，掌文氣、御金丹便能斷山河，凡人如芻狗，生死從不在意。

嬰孩父親墨耕瘦骨嶙峋，靠放牧維生，去年北境魔氣害死大半牛羊，**逼他補稅，否則便賣去中州做修士“藥引”。

他觸到嬰孩時，指尖青芒鉆入脈門，耳邊似有木片輕響。

“就叫翟吧，”墨耕將青銅殘片塞進襁褓，“盼你土里扎根，不任人宰割?！?br>
殘片竟透出梓木般的暖意，擋住了風里的腥氣。

冬日泗水河結冰，對岸林子里綠眼狼妖徘徊，專挑孩童下手。

半歲的墨翟不會說話，卻盯著墨耕補木犁。

犁桿裂了縫，墨耕敲木楔時，墨翟突然將梓木邊角料塞進缺口，木質竟比鐵楔還牢。

墨耕摸他眉心，青芒淡了些，指尖傳來木片叩擊聲，似在確認“對，就是這兒”。

他忽然想起前日中州稅吏旁的道修，金丹光罩掃過村落時，凡人們伏地顫抖，那冷意遠不及兒子掌心的梓木暖。

墨翟三歲時隨父去牧場，別的孩子怕北境“噬魂魔”不敢遠走，他卻蹲在牛棚盯笨重的槐木牛枷——老牛上枷時總悶哼，肩頸毛都磨禿了。

這天墨耕割草歸來，見兒子用鈍**拆牛枷，刀刃擦木卻不傷手，老牛還湊過來蹭他肩膀。

“爹，沉，牛疼?！?br>
墨翟將牛枷拆成短木，用藤蔓捆成帶木齒的西方架，老牛一踏，木齒便將散草撥成整齊小堆。

牧場老把式張阿公攥著煙袋驚嘆：“這娃通木靈！

是老祖宗給凡人留活路！”

墨耕摸兒子的頭，見干草旁飄起淡紅“善氣”，鉆進墨翟頸間的梓木牌——那是他用玄鳥銜來的梓木所削，此刻青紅交織。

“爹，牛說草甜?！?br>
墨翟拉他碰老牛，墨耕竟聽清了帶著干草氣的溫和呼吸，這是他第一次在牲畜眼中見不到恐懼，只有感激。

原來這善氣，比修士的金丹光罩更暖。

此后墨耕用心打磨梓木牌，背面刻上“墨”字，木屑都帶青芒。

墨翟幫李阿婆補屋頂，木椽旁飄起黃光，梓木牌添了新色，他自此能看清木椽裂紋；幫田伯公歸攏犁零件，綠光入牌，他能同時拿三個木楔精準塞縫，手藝比墨家祖上做“工正”時還巧。

深秋，南荒妖淵竄出青面狼妖，吐毒霧傷了三人，村人拿鋤頭鐮刀卻連其影子都摸不到。

夜里狼妖撲向牛棚旁的墨翟，墨耕正想跑，墨翟突然舉起梓木牌，青紅黃綠光同時亮起，還遞來個梓木哨：“爹，吹它，木頭說能引開妖?！?br>
哨聲響起，梓木牌光紋顫動，牧場的木柵欄、木槽都跟著共鳴。

狼妖頓住，似被刺痛，轉身撞進墨翟白天搭的陷阱——粗木架纏著浸了硫磺的藤蔓，遇妖便燃淡藍火。

狼妖哀嚎著逃向南方，再沒回來。

陷阱旁淡藍霧氣入牌，梓木牌聚齊五色，泛著七彩微光。

墨耕望著中州方向的金丹光，忽然明白，修士不屑一顧的凡人，正用木頭與善意抵御妖物。

轉年春天，墨翟隨父去泗水河挑水，見河面飄來帶血跡的枯木——是北境魔獄的痕跡。

“爹，這木頭有惡氣?！?br>
梓木牌藍光微閃，墨耕想起老人說的，魔修最愛抓凡人煉魂，這枯木許是死者遺物。

夕陽下，墨翟用梓木做了只小木鳥，藤蔓做轉軸，鳥喙塞石子，順著日光轉動時，竟將石子精準投進墨耕的水罐，壓住布巾防妖蟲。

墨耕摸兒子頸間的梓木牌，終于懂了玄鳥銜木的深意：墨家的希望從不是回到過去做“士”，而是做守護凡人的“匠”——用木頭的溫度御寒，用善事的微光驅暗，在這芻狗不如的凡世里，扎下比金丹、妖爪更堅韌的根。

遠處中州九鼎金光閃爍，南荒腥氣、北境魔氣仍在游蕩，可老槐樹下，小木鳥追著日光轉，梓木牌的微光映在墨翟臉上。

他眼里裝著草木、波光與萬物聲響，那是剛萌芽的凡人力氣，也是這殘酷九州里，生生不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