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叫老祖宗

“李伢子，你這小子打小就聰明，今兒最后一天了，加油！”

曾大爺手上夾著**斗，重重的拍在李天行肩上。

“是啊，是啊，我們大家伙可都等著你的好消息呢！

加油，嬸子看好你！”

賀嬸子忙把冒著熱氣的蒸玉米塞到他懷里。

老李頭靜靜看著車窗邊的兒子，沒有說話，眼神里卻是充滿了鼓勵和堅定。

“噔”隨著車門的關上，巴車搖搖晃晃的啟動，漸漸消失在大家的視線里，只剩下兩行濕漉漉的泥水轱轆印。

6月9日，高考最后一天，楚南省的雨恰好下到了最密。

豆大的雨珠砸在九峰山村的青石板上，濺起半指高的水花，混著山間毛竹被風刮出的“嗚嗚”聲，倒像是誰把哭腔揉進了風里。

這村子說是漣湘有名，其實全靠沾了兩樣東西的光。

村后的九峰山，老輩人傳是南岳祖峰，山腳下的石縫里還嵌著塊模糊的“祖峰碑”；再就是文正先生的祖父墳塋，就落在九峰山的半山腰，每年倒有幾撥人來尋根，可尋完了也就走了，留不下半點煙火氣。

偏僻是真偏僻，盤山公路繞著山轉了十八彎，最后一段還得靠腳走。

年輕人耐不住這份冷清，多半初中畢業就跟著同鄉往城里跑，留下老人帶著孩子在村里念書。

九峰山村的留守兒童，在整個漣湘縣都能排上號，也正因如此，村里的戶口歷來緊實，外來人想落戶難如登天，村中的大姓，翻來覆去也就曾家、賀家那幾戶。

老**是個例外。

十八年前，老李背著半舊的藍布包，手里牽著個怯生生的小男孩，在村**家門口蹲了三天。

那時候農村戶口管得嚴，最后還是曾家的老爺子看孩子可憐，出面作保，才把戶口落下，讓他們住進了曾家隔壁那間空了多年的老瓦房。

沒人知道老李以前是做什么的。

只記得他剛來時，左手無名指上總戴著枚青玉戒指，那玉色溫潤，不像是鄉下常見的粗玉，戒面還刻著道極細的紋路，像片蜷縮的葉子，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有回曾大爺打趣著問他戒指的來歷，老李只是摩挲著戒面笑了笑，說“家里傳下來的，不值錢，戴著圖個念想”，再問就岔開了話頭。

他也從不說自己是從哪來的，偶爾被問急了，只含糊提一句“北方來的，離這遠著呢”，那眼神里的恍惚，倒像是在想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孩子就是李天行，如今剛考完高考的少年。

從小到大，他只見過父親摘過一次那枚戒指。

那年他發高燒，村里的赤腳醫生說要放血排毒，老李怕醫生手重，自己捏著針挑破指尖，摘戒指時，李天行清楚看見父親手腕上有道淺疤，像被什么東西劃的，可等他病好再問，父親只說“以前砍柴不小心弄的”，再沒多提一個字。

雨下到晌午還沒停，曾大爺蹲在自家門檻上抽旱煙，瞥見隔壁老李正彎腰系蓑衣的帶子，棕褐色的蓑葉片片疊著，沾了雨珠沉甸甸的。

“老李！”

曾大爺喊了一聲，煙桿朝他晃了晃。

“這大雨天的，不在家等天回來報喜，穿這棕衣子要去哪？”

老李首起身，手里還攥著個竹編的地籠，籠口用麻繩系得緊實。

他朝著曾大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幾道深溝：“老曾啊，孩子今天考完，累了這么些天，我上山看看地籠里有沒有野物，拿回來燉個湯，給孩子補補?！?br>
說這話時，他眼神往山外的方向瞟了一眼，像是透過雨幕，看到了什么看不見的地方。

“山雨路滑！”

曾大爺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聲音提了幾分。

“半山腰那段路去年塌過，你可得當心！

我屋里還有袋去年打的板栗，等你回來了拿去，燉野物正好?！?br>
“好嘞！”

老李應著，把地籠往肩上一搭，套鞋踩進門前的泥水里，發出“咕嘰、咕嘰”的悶響。

他走得慢，蓑衣的下擺掃過路邊的野草，帶起一串水珠，很快就消失在雨幕往山上去的小路里。

屋里的掛鐘剛敲過五點，老**的院壩里忽然熱鬧起來。

廳屋里的八仙桌被擦得锃亮，不時有人走來走去，今天村里的雨落得格外的大，地上落滿了濕漉漉的泥腳印。

“怎么還沒回來？

縣里的小巴車往常這個點該到村口了?！?br>
賀嬸子來回踱步，眼睛不住地往院門外村口方向瞟去。

話音剛落，山溝那頭就傳來了汽車的喇叭聲，急促地穿破雨幕，幾個人立馬涌到了院門口。

小巴車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停穩，折疊門“吱呀”一聲推開，一個瘦瘦高高的少年先跳了下來。

藍色短袖被雨打濕了大半，貼在背上，手里攥著個半舊的帆布包，正是李天行。

他懷里還揣著張疊得整齊的草稿紙，上面記著幾道沒把握的題，原想著回家跟父親念叨念叨，父親雖不怎么懂高考題，卻總愛聽他說學校的事，每次聽的時候，眼神軟和得很。

他剛抬頭，就看見院壩里的人朝他招手，心里還愣了愣——他原以為回家會安安靜靜的，沒想到這么多人等著。

“李伢子！

這里！”

曾大爺的聲音先傳了過來，人己經快步跑了過去。

李天行連忙迎上去，剛喊了聲“曾大爺”，就被對方攥住了胳膊。

曾大爺的手有些抖，眼神里滿是他看不懂的緊張，連聲音都帶著顫：“李伢子，快！

跟我走！

你爹他……我爹怎么了？”

李天行心里“咯噔”一下，方才的歡喜瞬間涼了半截。

他往曾大爺身后望了望，沒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往常他放學回來，老**會站在院門口等他，手里要么拿著個烤紅薯，要么是剛摘的野棗。

“快進屋！

快些！”

院里的人涌上來，幾只手牢牢地拽著他往屋里拖。

李天行跑得急，被拽得一個趔趄，腦子里忽然一陣暈眩，鼻尖似乎還聞到了一絲熟悉的草藥味——那是去年老李上山砍柴摔了腿，村醫給他開的草藥味。

里屋的門被推開，李天行一眼就看見了床上的老李。

老李側臥著，身上蓋著的藍布被單幾乎沒什么起伏，臉色烏青得嚇人，嘴唇白得像紙，嘴巴還大張著，像是連最后一口氣都沒吐出來，左手的青玉戒指還好好戴在指頭上，卻沒了往日的溫潤，透著股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