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份委托：億萬富翁與動物園

海淵市的雨，總是帶著一股鋼鐵和海水混合的腥氣。

“遺愿事務(wù)所”就蜷縮在一條霓虹燈管照不亮的后街巷弄里，門面舊得連招牌上的字都快要被時光啃食殆盡。

燼明蜷在辦公椅里，腳搭在桌面，看著窗外雨滴在玻璃上劃出渾濁的淚痕。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動著，距離約定時間己經(jīng)過了三分鐘。

“遲到。”

他低聲說，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死到臨頭了還不守時。”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沒有鈴聲。

進來的是一個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雨水順著傘尖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灘深色。

她沒看燼明，而是先謹慎地掃視了整個房間——堆滿雜物的書架，蒙塵的擺件，還有燼明那張寫滿“生人勿近”的臉。

“燼明先生？”

她的聲音和她的表情一樣，缺乏起伏。

“不然呢？”

燼明放下腳，皮椅發(fā)出不堪重負的**，“錢帶來了嗎？”

女人將一個密封的金屬箱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這里是五十萬定金。

事成之后，再付尾款。”

燼明打開箱子，嶄新的鈔票散發(fā)著油墨的味道。

他隨手拿起一沓，用手指彈過邊緣，沙沙作響。

這不是驗鈔，更像是一種儀式，確認這個世界還有東西是實在的。

“目標，李萬鈞，萬鈞集團董事長。

醫(yī)生判定他最多還能撐西小時。”

女人語速很快，“他的執(zhí)念很深，家族希望在他離世前，能弄清楚他最后到底在想什么。

這是接入許可和生命體征監(jiān)控權(quán)限。”

一塊薄如蟬翼的透明芯片被推到燼明面前。

“知道了。”

燼明合上箱子，塞進桌底，“規(guī)矩懂吧？

我只負責(zé)‘看’，不負責(zé)‘改’。

帶回來的東西是糖果還是砒霜，你們自己受著。”

“明白。”

黑衣女人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zhuǎn)身離開，像一道融入雨夜的影子。

門重新關(guān)上，辦公室里只剩下雨聲和燼明自己的呼吸聲。

他拿起那塊芯片，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李萬鈞，海淵市的商業(yè)巨鱷，傳說中打個噴嚏都能讓金融市場感冒的人物。

這樣一個人的臨終執(zhí)念，會是什么？

未盡的商業(yè)宏圖？

隱藏的巨額財富？

還是某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燼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什么溫度的笑意。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戲碼，臨死之前，所謂的大人物和街邊的流浪漢，本質(zhì)并無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房間角落一臺看起來像是老式理發(fā)椅，卻連接著無數(shù)精密線纜和感應(yīng)器的設(shè)備旁——這是他的“工作臺”，夢境潛航艙。

坐上去，冰冷的貼合感從后背傳來。

他將芯片**扶手的卡槽。

幽藍色的光芒自設(shè)備邊緣亮起，細微的嗡鳴聲在空氣中震動。

“開始鏈接。”

他低聲說，閉上了眼睛。

意識像是被抽離，穿過一條由雜亂色彩和聲音構(gòu)成的隧道。

失重感襲來，隨后是強烈的下墜。

當一切穩(wěn)定下來時，他“聞”到了陽光、青草和……動物糞便的味道。

他站在一片開闊的草地上，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與海淵市的陰冷雨天判若兩個世界。

耳邊是孩子們的歡笑聲，以及各種動物的鳴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一套粗糙的藍色工裝。

不遠處，立著一塊手繪的木牌，上面畫著可愛的動物頭像，寫著——“奇妙動物園 飼養(yǎng)員：李萬鈞”。

燼明挑了挑眉。

視野中，一個身材微胖、頭發(fā)花白的老人，正背對著他，費力地將一捆新鮮的苜蓿草搬進圍欄。

那不是新聞里叱咤風(fēng)云的李董事長，只是一個笑容憨厚、皮膚被曬得黝黑的普通老人。

“老李！

快點兒！

象園那邊等著喂食呢！”

一個年輕飼養(yǎng)員跑過，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就來就來！”

老人樂呵呵地應(yīng)著，轉(zhuǎn)過身，露出一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卻洋溢著滿足的臉。

他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看到燼明，友好地笑了笑，“新來的？

別緊張，這幫大家伙看著嚇人，其實性子都溫順著呢。”

燼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就是李萬鈞的執(zhí)念？

不是他的商業(yè)帝國，不是他的萬貫家財，而是……一個動物園飼養(yǎng)員？

他跟著李萬鈞，看著他熟練地給大象洗澡，給長頸鹿投喂樹葉，給受傷的小猴子包扎傷口。

老人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耐心和愛意，眼神里閃爍的光芒，是燼明在那些富豪巨賈眼中從未見過的純粹快樂。

中午，李萬鈞坐在員工休息區(qū)的長凳上，啃著一個簡單的三明治，看著在園區(qū)里奔跑嬉鬧的孩子們，對身邊的燼明（或者說，他夢境中投射的某個同事形象）絮叨：“瞧見沒，那**子，像不像我孫子？

唉，就是沒時間帶他來玩……等忙過這陣子，一定帶他來……”他的話語里沒有億萬資產(chǎn)的算計，只有尋常百姓家的瑣碎煩惱和微小期盼。

燼明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種巨大的反差，比他經(jīng)歷過的任何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都要更具沖擊力。

黃昏降臨，動物園閉園。

李萬鈞完成最后的**，獨自一人坐在猴山前的長椅上，看著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

猴群在假山上嬉戲打鬧，發(fā)出吱吱的叫聲。

老人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一種深沉的疲憊和遺憾浮現(xiàn)出來。

他望著那群無憂無慮的猴子，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fēng)吹散：“要是能……再看看她就好了……”就是這里！

執(zhí)念的核心！

燼明凝聚精神，試圖捕捉更清晰的意念。

周圍的夢境景象開始微微波動，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

在李萬鈞的情感漩渦中，一個模糊的女孩形象開始凝聚——大約七八歲，穿著漂亮的裙子，笑容燦爛。

但就在這時，燼明猛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在女孩形象的邊緣，在那夢境與現(xiàn)實交錯的縫隙里，他瞥見了一個極其微弱、一閃而過的符號——一個由簡單線條構(gòu)成的，仿佛一只抽象的眼睛，又像是一個沙漏的圖案。

這個符號……！

燼明的呼吸驟然一窒。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瞬間沖散了夢境帶來的暖意。

怎么會在這里看到它？

!不等他細想，一股強大的排斥力從夢境深處傳來。

追溯完成了。

意識被猛地拉回現(xiàn)實。

燼明在潛航艙里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肺里的空氣都被抽干了。

他睜開眼，辦公室的昏暗燈光和窗外的雨聲重新將他包裹。

冷汗浸濕了他的后背。

他緩了幾分鐘，才慢慢坐首身體。

拿起桌上一支老式的錄音筆，按下錄制鍵，聲音還有些沙啞：“委托編號 A-007，對象李萬鈞。

其臨終執(zhí)念為：成為一名普通的動物園飼養(yǎng)員。

核心情感：平靜、滿足，以及……對孫女‘小雨’的深切思念。

建議：帶一束向日葵去見他最后一面，他記憶中，孫女最喜歡向日葵。”

說完，他松開按鍵，將錄音筆和尾款芯片放在一起。

窗外的雨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著玻璃。

燼明卻沒有動。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銳利地盯著前方虛空，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著那個剛剛看到的、絕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李萬鈞夢境中的符號。

那個符號，他只在一個地方見過——三年前，母親留下的那本舊筆記本的最后一頁。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