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滴——滴——滴——”，像是鋒利的冰錐，狠狠扎進劉念禾混沌的意識里。。，每周三次，她都被固定在這張冰冷的椅子上，任由自已的血液流出體外，經(jīng)過一臺嗡嗡作響的機器過濾，再緩緩輸回這具早已殘破不堪的身體。，對她而言，不過是這根連接著機器的管子，和管子里流淌的、帶著消毒水味道的猩紅。“警報！警報！壓力異常！管路堵塞！”，身旁的小護士臉色煞白，驚恐地尖叫起來：“劉姐！劉姐你醒醒！機器故障了！快來人啊！”，劉念禾看見那張年輕驚惶的臉，看見自已手臂上那根透明的管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變紅……
然后，是鋪天蓋地的黑暗。

解脫了嗎？

也好。

……

“劉念禾！劉念禾！”

誰？誰在叫我？

一個不耐煩的聲音，伴隨著胳膊被推搡的觸感，強行將她從無盡的黑暗中拽了出來。

劉念禾費力地睜開眼，刺目的日光燈讓她瞬間瞇起了眼睛。

眼前不是醫(yī)院慘白的天花板，也不是閃爍著紅色警報燈的透析機。

而是一塊……綠色的黑板？

黑板上，是龍飛鳳鳳舞的數(shù)學公式，寫著“函數(shù)單調(diào)性與最值”。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地中海發(fā)型的中年男人正怒視著她，唾沫橫飛：“睡！睡！睡！一天到晚就知道睡！你以為你是來學校當臥龍的嗎？給我站起來！”

周圍傳來一陣壓抑的哄笑聲。

劉念禾在一片茫然中，被同桌用力推著，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她低下頭，映入眼簾的，不是那雙因為常年透析而浮腫、布滿**、皮膚薄如蟬翼的手。

而是一雙……骨節(jié)分明、皮膚白皙、充滿了少女活力的手。

手腕上，沒有任何猙獰的動靜脈瘺疤痕，光滑得讓她心慌。

她顫抖著，緩緩抬起手，難以置信地撫上自已的臉頰。

沒有病態(tài)的蠟黃和水腫，指尖觸碰到的，是飽滿而富有彈性的肌膚。

這是……怎么回事？

“看什么看！黑板上這道題，你來解！”數(shù)學老師的咆哮聲再次響起。

同桌在底下小聲提醒：“禾禾，就是上周月考的最后一道大題，你不是會嗎？”

月考？大題？

這些遙遠得像是上個世紀的詞匯，轟然砸進她的腦海。

她環(huán)顧四周。

一張張稚嫩又熟悉的面孔，寬大的藍白校服，堆積如山的書本，窗外蟬鳴陣陣的盛夏……

這不是她早已逝去的青春嗎？

這里是……榕城一中，高一（3）班！

“轟！”

記憶的閘門瞬間被沖開，三十六歲的靈魂與十六歲的現(xiàn)實猛烈地撞擊在一起！

她不是死在透析室了嗎？

她重生了？

回到了……2006年？

這個認知，像一道九天驚雷，在她靈魂深處炸響。

她看著自已健康的雙手，感受著胸腔里那顆強勁有力的心跳，鼻尖一酸，積攢了十年、早已流不出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桌面的課本上，迅速暈開一團水漬。

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崩潰弄懵了。

數(shù)學老師也愣住了，他只是罵一句，怎么還給罵哭了？這女生平時成績不錯，就是有點內(nèi)向，心理這么脆弱嗎？

“行了行了，坐下吧。”他有些尷尬地擺了擺手，“下次上課注意聽講。”

劉念禾卻像是沒聽見，依舊死死地盯著自已的手，淚水決堤般洶涌。

活著……

她還活著！

不再是那個靠機器**的廢人，不再是那個連多喝一口水都是奢望的病人！

她擁有一個健康的、鮮活的、充滿了無限可能的十六歲的身體！

“喂，劉念禾，你哭什么？”

一個略帶磁性的、散漫的少年音從前排傳來。

一個穿著同款校服，卻硬是穿出了幾分桀驁不馴味道的男生轉(zhuǎn)過身，他單手搭在椅背上，劍眉星目，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

是陸子琛。

學校里人盡皆知的風云人物，家境優(yōu)渥，長相出眾，打籃球一絕。

也是她前世整個青春里，卑微仰望、飛蛾撲火般追逐的光。

更是親手將她推入深淵的……夢魘。

就是因為他，她在高考前夕，為了給他送一份親手做的生日點心，淋了整整一夜的雨，高燒不退，最終誘發(fā)了急性腎衰竭。

而他，只是在第二天，皺著眉對她說：“劉念禾，你是不是有病？我過生日，你跑來湊什么熱鬧？”

那一天，她的世界，第一次崩塌。

此刻，看著他那張年輕帥氣的臉，劉念禾的靈魂深處涌起一股徹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

但更多的是一種大夢初醒的清明。

她的人生，就是從迷戀上這個男人開始，一步步走向毀滅。

他不是光，是毒藥。

“看什么？被本帥哥迷住了？”陸子琛見她直勾勾地盯著自已，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刻意甩了甩額前微長的劉海，引得周圍幾個女生一陣低呼。

他身邊的幾個男生也跟著起哄：

“琛哥，人家都看你看哭了，感動的吧！”

“哈哈，肯定是琛哥你昨天打球太帥了，把小學霸的魂都勾走了！”

前世的她，聽到這些話，只會羞得滿臉通紅，把頭埋進書本里。

但現(xiàn)在，三十六歲的劉念禾，看著眼前這個幼稚又自戀的少年，只覺得可笑至極。

她緩緩收回目光，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就像在看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陌生人。

陸子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敏銳地感覺到，劉念禾看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以前那種怯生生、帶著仰慕和羞澀的躲閃，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于漠視的平靜。

仿佛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在她眼中，都成了無聊的空氣。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讓他心里莫名有些不爽。

“叮鈴鈴——”

下課鈴聲拯救了這一切。

數(shù)學老師宣布下課的瞬間，劉念禾猛地推開椅子，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瘋了一樣沖出了教室！

她需要確認！

她需要一個證據(jù)，來證明這一切不是她臨死前的一場幻夢！

走廊里，學生們熙熙攘攘。

她撞到了人，也顧不上道歉，拼盡全力沖向記憶中的洗手間。

“砰”地一聲，她反鎖上隔間的門，沖到鏡子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臉頰因為奔跑而泛著健康的紅暈，沒有一絲浮腫。一雙杏眼，此刻因為激動和淚水而顯得格外清澈明亮，眼底再也沒有前世那化不開的灰敗和死氣。

她狠狠地在自已的胳膊上掐了一把。

“嘶——”

尖銳的疼痛傳來，清晰無比！

疼！

不是夢！

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回來了！

劉念禾再也抑制不住，捂著嘴，靠著冰冷的瓷磚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壓抑著聲音，痛快淋漓地大哭起來。

哭她逝去的十年光陰，哭她病痛纏身的折磨，哭她愚蠢可悲的曾經(jīng)。

更哭她……失而復得的新生！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上課鈴再次響起，她才用冷水拍了拍臉，通紅著眼睛走出了洗手間。

走廊已經(jīng)空無一人。

她慢慢地走著，感受著雙腿傳來的力量感，感受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自由的芬芳。

路過高二教學區(qū)的公告欄時，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公告欄上，貼著新一屆學生會的成員名單和照片。

最頂端，“學生會**”一欄，是一個清雋挺拔的身影。

照片上的少年穿著一身熨帖的白襯衫，神情淡漠，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即使是像素不高的證件照，也無法掩蓋他周身那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與矜貴。

覃予安。

比她高一屆的傳奇學神。

一個真正意義上，活在云端的人物。

前世，她和這個人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聽過無數(shù)關(guān)于他的傳說——常年霸占年級第一，各類競賽拿到手軟，是所有老師眼中的驕傲，所有女生心中的“白月光”。

只是他太過清冷，像是自動屏蔽了身邊的一切喧囂，永遠獨來獨往。

劉念禾記得，他后來考上了國內(nèi)最頂尖的學府，再后來，就聽說他出國深造，成了華爾街的金融巨子。

和她這種在泥潭里掙扎求生的人，是兩個世界。

劉念禾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兩個世界。

不過，這一世，她也要努力爬出泥潭，去看看更高處的風景了。

她正準備離開，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一個身影從公告欄后走了出來。

正是照片上的那個人——覃予安。

他手中拿著一份文件，似乎剛剛在公告欄前停留了許久。

四目相對的瞬間，劉念禾有些局促地低下了頭，心想自已一個高一新生，上課時間在外面晃蕩，還盯著學長看，實在有些失禮。

她加快腳步，匆匆從他身邊走過。

她沒有看到。

在她轉(zhuǎn)身的瞬間，覃予安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死死地盯著她跑得有些泛紅的臉頰，那雙清澈的、帶著淚痕的眼睛，和他記憶深處那張灰敗絕望的臉，重疊又分離。

他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十年。

他重生回來，已經(jīng)整整十年了。

從六歲到十六歲，他一直在等。

等她，也回到這個時間節(jié)點。

終于……等到了。

他緩緩攤開手心，那里靜靜地躺著一支金屬筆。

筆尖，因為剛才看到她名字時過于激動，已經(jīng)被他生生按斷。

一滴濃黑的墨水，在他掌心暈開，像一滴凝固的……血淚。

“念禾……”

他低聲呢喃，聲音喑啞得幾乎聽不見。

“這一次，你的世界，我來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