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同山河

，臘月二十三那日，整個京城銀裝素裹。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積了厚厚一層白，宮人們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在廊下匆匆往來。，天色已晚。這位當朝太傅、太子太師剛給幾位皇子講完《尚書》，肩頭落滿雪花也渾然不覺。他年過五旬，鬢角斑白，身形卻依舊挺拔如松，一身紫色官袍在雪色中顯得格外莊重。“大人，轎子備好了。”隨從上前撐傘。：“走走吧。”。快到東華門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沈文淵駐足望去，只見幾個太監(jiān)正追著一個少年跑。，一身玄色箭袖常服已被雪浸濕大半，卻還在雪地里靈活地穿梭。他手里攥著什么，邊跑邊笑，身后太監(jiān)們氣喘吁吁。“那是……”沈文淵瞇起眼。“回大人，是五皇子殿下。”隨從低聲說，“聽說今日太傅考校功課，殿下逃了學，被皇后娘娘罰抄《孝經(jīng)》，這怕是又偷跑出來了。”
沈文淵微微一嘆。

五皇子趙承煜，**第五子，生母早逝，自幼養(yǎng)在皇后膝下。這孩子天資聰穎，卻頑劣異常，讀書習武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偏偏皇帝對他格外寬容。

正想著，那少年已跑到近前。看見沈文淵，他腳步一頓，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太傅。”

趙承煜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個禮，手里卻還攥著東西。沈文淵目光一掃，看清那是只凍得瑟瑟發(fā)抖的雛鳥，翅膀上沾著血跡。

“殿下這是……”

“在御花園撿的。”趙承煜將小鳥小心護在掌心，“從樹上摔下來了。”

沈文淵看著少年被凍得通紅的手指，還有眼中那抹不合身份的柔軟，忽然想起早逝的淑妃——那是個溫婉善良的女子，去世時趙承煜才六歲。

“殿下該回宮了。”沈文淵溫和道，“天寒地凍，仔細著涼。”

趙承煜點點頭，卻站著沒動。他抬眼看看沈文淵，又低頭看看掌心的小鳥，猶豫片刻，忽然問：“太傅，若學生今日不抄完《孝經(jīng)》，明日會如何？”

“皇后娘娘會責罰。”

“若學生抄完了呢？”

“娘娘會欣慰。”

趙承煜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學生還是抄完吧。至少……能讓母后高興些。”

他說完，又行了一禮，抱著小鳥轉(zhuǎn)身跑開。雪花落在他肩頭，那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宮道盡頭。

隨從輕聲道：“五皇子其實……心性不壞。”

沈文淵沒有接話，只是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三日后，沈文淵在御書房向皇帝稟報皇子們的學業(yè)。說到五皇子時，他頓了頓：“五殿下天資過人，若能靜心向?qū)W，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皇帝正在批奏折，聞聲抬起頭：“明宸那孩子，是有些小聰明。”

“不止小聰明。”沈文淵正色道，“前日臣講《孟子?梁惠王上》，問‘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諸皇子皆答‘與人樂樂’，唯五殿下問：‘若那人不懂樂，又當如何？’”

皇帝筆尖一頓：“他真這么問？”

“是。臣問何出此言，五殿下答：‘譬如伯牙鼓琴，若遇子期，自然與人樂樂；若遇牛馬，不如獨樂。’”

御書房里靜了片刻。皇帝放下筆，緩緩道：“這孩子……像他母妃，心思細。”

沈文淵趁機道：“五殿下已十二歲，按制該選伴讀了。臣斗膽舉薦一人——犬子清硯，今年十五歲，性子沉穩(wěn)，學識尚可，或可輔佐殿下。”

皇帝看了他許久：“沈卿舍得？”

“能為殿下效力，是沈家的榮幸。”

“好。”皇帝提筆在奏折上批了個“準”字，“那便讓清硯入宮吧，年后再辦。”

“臣遵旨。”

從御書房出來，沈文淵站在廊下舒了口氣。隨從上前：“大人為何……五皇子頑劣是出了名的，少爺跟了他，怕是……”

“你不懂。”沈文淵望著遠處宮殿的飛檐，“正因為頑劣，才需清硯去。這孩子若能收服五皇子，將來必是**棟梁；若不能，也能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沈文淵隱約覺得，五皇子趙承煜絕非池中之物。那孩子眼中偶爾閃過的光芒，讓他想起年輕時的皇帝——同樣的聰慧，同樣的不羈，同樣的……深不可測。

雪又下了起來。沈文淵攏了攏官袍，緩步向?qū)m外走去。他不知道，今日這個決定，將會改變多少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