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水汽氤氳，遠處的坊巷飄來早點鋪子的香氣，混著淡淡的潮濕草木味，是清末江南最尋常的清晨。可這份尋常之下，整座**城都繃著一根弦——貢院鄉試放榜，就在今日。。，天不亮就坐在堂屋，手里捧著卷《資治通鑒》，眼神卻沒落在字上；叔父沈敬堂來回踱步，嘴里念叨著“穩中、穩中”，實則比誰都緊張；母親王氏在灶間轉來轉去，一會兒看看火，一會兒又忍不住探頭往院門方向望。。、入京、進士、翰林、回浙、掌一省之政……，可自那之后，兒子反倒越發沉靜，讀書、習字、出門訪友，作息規律，言行分寸感極強，半點沒有少年人的浮躁。。
他起身洗漱，換上一身漿洗得干凈挺括的青布長衫，束好發帶，面容清俊，身形挺拔，眉眼間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沉靜。只有他自已清楚，這具十八歲的身體里，裝著的是兩世閱歷、官場打磨、歷史視野，以及壓了整整一輩子的野心。

“硯兒，準備好了便去吧。”沈敬之起身，語氣盡量平和，“平常心便好，不必強求。”

沈硯微微躬身，禮數周全：“兒子曉得。”

沒有多余承諾，沒有豪言壯語，只這三個字，卻莫名讓人安定。

他推門走出巷子，獨自往貢院方向去。

街上已經人頭攢動。

士子、仆從、看熱鬧的百姓、穿號服的衙役、甚至不少穿著綢緞長衫的士紳家主，都往貢院擠。人人臉上都寫著緊張、期盼、忐忑，有人互相打氣，有人強作鎮定，有人已經面色發白，腳步發虛。

國難當頭，庚子年的這一榜，格外沉重。

考得好，便是亂世里一條青云路；考不好，可能一輩子都困在底層，眼睜睜看著家國破碎，無力回天。

沈硯混在人流里，不急不擠，步履從容。

一路上，不少同場士子認出他，紛紛側目。

鄉試那一場，他交卷最早、坐姿最穩、氣度最沉，早已被不少人暗暗留意。有人上前搭話，他也只是淡淡頷首，不多應酬，也不擺架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幾日，他并未閑著。

他沒去攀附**，也沒結黨抱團，只是借著士子身份，在茶肆、書坊、會館里聽、看、記。

**此時還沒有后來的新軍第二十一鎮，只有綠營、防營、武備學堂的青年學生，以及督練公所里少數籌備編練的差員。沈硯刻意接觸了幾個武備學堂的浙籍年輕人，還有防營里幾個不得志的哨官，不談反清，不談**，只聊操練、軍械、糧餉、城防、地方治安。

他不說大道理，只說“怎么做更有用”。

就這一點，已經讓幾個年輕武官刮目相看——這年頭，讀書人要么滿口忠孝節義，要么空談洋法西學，像沈硯這樣懂實務、不迂腐、說話還能落到地上的，極其少見。

除此之外，他還留意了兩類人。

一是紹興士子蘇秉臣，精熟律例、錢糧、文牘，性格縝密，話不多，眼里有光，是未來做內政、掌文案的絕佳人選。

二是寧波士子林文淵，出身商戶，懂商貿、海關、航運、銀錢周轉，不仇洋，不盲從，眼光務實，是管錢、辦實業、對外通商的好苗子。

沈硯沒有當場拉攏，也沒有刻意示好。

現在身份還淺，交情淺，情誼淡，不如先留印象，等金榜一放，身份一變，很多事自然水到渠成。

貢院外墻下早已人山人海。

衙役們舉著棍子維持秩序，喊聲此起彼伏，可依舊擋不住密密麻麻的人頭。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墻上那張新貼的黃紙金榜上。

沈硯沒有往前擠，只是站在人群外側稍高一點的臺階旁，抬眼望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榜首。

解元：沈硯，錢塘縣。

筆力端正，清晰醒目。

周遭瞬間安靜了半拍，緊接著，轟的一聲炸開。

“解元是沈硯？！”

“這么年輕？看著不到二十吧！”

“我聽說他策論寫得驚世駭俗，主考大人連稱‘經世大才’！”

“沈家世代清門，教諭人家，居然出了一省解元！”

驚呼聲、贊嘆聲、羨慕聲、嫉妒聲，混作一團。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射過來，落在那個青衫挺拔、神色平靜的少年身上。

換做旁人，此刻多半要激動失態，或是面露得意，或是拱手謙遜。

可沈硯只是淡淡掃了一眼榜單，確認無誤，便收回目光，仿佛中解元不過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份淡定，反而更讓人敬畏。

“沈兄！沈解元！”

蘇秉臣和林文淵從人群里擠過來，臉上是真切的驚喜與敬佩，拱手行禮，“我就知道沈兄必居前列，不料竟是榜首！”

沈硯微微拱手，語氣平和：“僥幸而已，承兩位吉言。”

不驕不狂，不卑不亢。

話音剛落，幾名府衙差吏已經快步過來，態度恭敬得近乎謙卑：“沈解元！恭喜老爺高中頭名！府尊、學政大人都在府中等候，請老爺即刻國府赴宴，與眾位考官、鄉紳相見！”

周圍士子更是紛紛圍上來，爭相見禮，一口一個“沈兄沈解元”，極盡巴結。

有人想提前攀交情，有人想求引薦，有人純粹是敬畏才華。

沈硯從容應對，語氣謙和，禮數周全，卻始終保持著一點距離感，不熱絡，不疏離，讓人覺得親近，又不敢輕慢。

他被差吏簇擁著往府衙去，青衫身影穿過人群，所過之處，人潮自動分開一條道。

陽光破云而出，落在他身上，清俊挺拔，宛如潛龍初現。

府衙宴上，**巡撫、布政使、按察使、學政一眾**悉數在座。

主考大人更是親自執手，贊不絕口：“沈生策論，不尚虛文，不事阿諛，言實業、言財稅、言強軍、言民生，句句切中時弊，有救亡圖存之識，有經略一方之能！我大清若多得此等人才，何愁國勢不興！”

巡撫也撫須笑道：“沈解元年少高才，是我浙之幸，**之幸。來年入京會試，必能聯捷，前途不可限量。”

滿座官員、鄉紳、名流，紛紛舉杯致意。

沈硯起身回禮，言辭得體，態度恭謹，只稱“晚輩愚鈍，承蒙諸位大人抬愛”，絕不半分逾矩，也不刻意諂媚。

他很清楚：現在要的是“清流能臣、少年老成、穩重可靠”的標簽，不是鋒芒畢露、狂言無忌的狂士形象。

高位者喜歡有才的人，更喜歡可控、可用、不惹事、能辦事的人。

宴罷歸家，已是午后。

沈宅早已徹底變了模樣。

往日清凈的小院，此刻賓客盈門，族親、鄰里、鄉紳、商戶、甚至附近幾縣的世家都派人送來賀禮、名帖，院外停滿了車馬，人聲鼎沸，喜氣沖天。

沈家世代清寒、小官微職，何曾有過這般門庭若市的風光。

父親沈敬之握著沈硯的手，聲音都在發顫，眼眶泛紅：“好……好樣的，硯兒，為父沒白教你……沈家列祖列宗，總算能抬頭了。”

叔父沈敬堂笑得合不攏嘴：“解元！一省解元！來年必是進士，必入翰林！咱們沈家，要起來了！”

母親王氏抹著眼淚，卻笑得格外欣慰，拉著他的手不肯放：“我的兒，總算熬出來了……以后娘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平平安安。”

沈硯一一受禮，安撫家人，應對賓客，始終溫和有禮，沒有半分暴發戶的驕氣。

直到傍晚，賓客散盡，院中終于恢復清靜。

沈敬之看著兒子，沉默片刻，還是忍不住叮囑：“硯兒，你如今已是解元，聲名在外，入京之后，切記謹言慎行，忠于**，守本分，莫要……莫要再像從前那般，說那些太過遠大的話。”

他怕兒子年少成名，心氣太盛，口出狂言，惹禍上身。

沈硯看著父親擔憂的神色，輕輕點頭：“兒子明白。”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再講什么“掌一省、定天下”的大話。

有些路，不必說給所有人聽。

有些野心，不必掛在嘴上。

他走到窗邊，望著暮色漸沉的街巷，遠處錢塘江隱約傳來潮聲。

解元只是第一步。

入京、會試、進士、翰林、外放、歸浙、掌實權、興實業、練兵馬、穩地方、待時變……

一步一步，他比誰都清楚。

這一世，他不再是那個困在體制里、懷才不遇、束手無策的小官。

他有身份，有才學，有眼光，有手段，有歷史大勢在手。

清廷必亡，共和必亂，軍閥必起，列強必爭——而他，要在這片廢墟之上，踩出一條最強的路。

不依附清廷，不投靠會黨，不結盟北洋，不妥協列強。

以**為基，以實業為血，以強軍為骨，以秩序為綱。

先安一方，再定東南，再統關內，再拓疆土，再立華夏于世界之巔。

沈硯輕輕吁了口氣，眼底深處，有微光一閃而逝，快得無人察覺。

身旁，父親還在絮絮叮囑入京的準備、行囊、盤纏、人脈。

沈硯轉過身，微微一笑，語氣輕松自然，徹底卸下之前的沉重：

“爹，放心吧。”

“解元只是起點，往后的路，我自已走。”

“不會給沈家惹禍，也不會讓你們失望。”

暮色四合，燈火初上。

少年立在窗前，青衫依舊，眉眼溫和，可那雙眼底，早已藏下萬里山河，與一場即將席卷天下的鐵血龍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