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章 回來了

喉嚨里像是塞滿了滾燙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的痛和絕望的窒息感。

濃煙爭先恐后地涌入，視野所及盡是扭曲跳躍的猩紅。

蘇婉音蜷縮在柴房角落，木質房梁在火焰的啃噬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噼啪作響。

她睜大眼，卻看不清任何東西。

不是因為煙，而是因為淚，更因為那蝕骨的恨。

火光之外，隱約映出兩個相攜而立的身影，那般登對，也那般刺眼。

她的夫君，沈銘軒。

和她同父異母的嫡妹，蘇玉瑤。

就是這兩個人，聯手奪走了她的聲音，她的聽覺，如今，還要她的命！

就因為她的繡藝超過了蘇玉瑤，搶了蘇玉瑤心心念念想要進入皇家繡坊的機會？

還是因為沈銘軒覺得她這個只會埋頭刺繡的“啞巴”原配，擋了他和蘇家真正受寵的嫡女雙宿**的路？

她掙扎著，想撲過去，哪怕用牙齒咬，也要從那對狗男女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可身子沉重得不聽使喚，吸入的濃煙抽干了她最后一絲力氣。

意識渙散之際，她仿佛又聽到蘇玉瑤那嬌柔做作的聲音，隔著遙遠的距離和寂靜的屏障，模糊地傳來：“……姐姐，你別怪我們，要怪就怪你擋了路……安心去吧，你的繡技，我會好好‘繼承’的……”還有沈銘軒，那曾經讓她心生悸動的聲音，冷冰冰地補了一句：“處理干凈點?！?br>
恨！

滔天的恨意！

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

我蘇婉音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劇烈的嗆咳感猛地將蘇婉音從那片絕望的火海中拽了出來！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仿佛還能感受到那致命的灼熱。

眼前沒有沖天火光，沒有濃煙，也沒有那對令人作嘔的男女。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青紗帳，床榻柔軟，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她慣用的冷梅香。

這是……她在沈家初期的臥房？

她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白皙，纖細，指尖雖有薄繭，卻是常年握針留下的，沒有被火燎燒的可怕痕跡。

她沒死？

還是……“小姐，您醒了？”

一個略帶焦急和關切的聲音響起，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

蘇婉音猛地轉頭，看到一張布滿擔憂的熟悉臉龐。

是林嬤嬤！

她母親的奶娘，也是跟著她嫁到沈家唯一真心待她的老人！

林嬤嬤在前世為了護著她，被蘇玉瑤尋了個錯處打發去了莊子上，后來……后來就沒了消息。

巨大的震驚和狂喜沖擊著蘇婉音，她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想喊一聲“嬤嬤”。

然而，喉嚨里只發出幾聲嘶啞破碎的氣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帶著隱隱的刺痛。

這感覺……她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眼中閃過極致的驚恐。

這感覺，和她前世被灌下毒藥壞掉嗓子前的征兆，一模一樣！

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剛剛嫁入沈家不久，蘇玉瑤假借探望之名，第一次給她下毒的時候！

“小姐，您怎么了？

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林嬤嬤趕緊坐到床邊，輕輕拍著她的背，眼里滿是心疼，“瞧瞧，這一頭的冷汗。

定是前幾日落水受了驚嚇，還沒好利索。

老奴這就去給您倒杯溫水來?！?br>
落水？

是了，前世就有這么一遭。

她嫁過來沒多久就“意外”落水，病了幾天，蘇玉瑤便是借著探病和照顧她的名義，天天過來，然后在那所謂的“安神湯”里動了手腳！

蘇婉音一把抓住林嬤嬤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嬤嬤吃了一驚。

她不能說話，只能用一雙急劇收縮的瞳孔，死死盯著床頭柜的方向。

那里，通常會在她醒來后，放著一碗溫熱的“安神湯”。

林嬤嬤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那描金小碗還好好地放在那里，褐色的藥汁散發著淡淡的氣味。

“小姐是想喝藥了？

這安神湯是二小姐特意叮囑廚房熬的，說是對您受驚的身子好，涼了藥效就差了，老奴正想去給您熱熱呢?！?br>
林嬤嬤說著就要起身去端碗。

蘇婉音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就是它！

她死死攥著林嬤嬤的手不放，另一只手劇烈地顫抖著，指向那碗湯，然后拼命地搖頭，臉上是無法掩飾的恐懼和抗拒。

“小姐？

您……您是不想喝？”

林嬤嬤愣住了，看著蘇婉音異常激烈的反應，又看看那碗湯，渾濁的老眼里漸漸升起一絲疑慮。

她這小姐，自落水后就越發沉默寡言，時常驚懼，但從未對二小姐送來的東西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抗拒。

二小姐蘇玉瑤在人前總是那么溫柔體貼，對自家姐姐更是關懷備至，府里上下誰不夸贊？

可小姐這反應……蘇婉音見嬤嬤遲疑，知道她起了疑心，心下稍安，但緊迫感更甚。

她急急地環顧西周，目光掃過梳妝臺，猛地指向上面的一根銀簪。

林嬤嬤瞬間明白了什么，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快步走過去取來銀簪，手都有些抖。

走到床頭柜邊，看著那碗濃褐的湯藥，又看了看蘇婉音那雙寫滿驚懼和肯定的眼睛。

銀簪細長的末端緩緩探入湯藥中。

片刻之后，當林嬤嬤顫抖著手將銀簪提起時，只見那沒入藥汁的部分，己然覆蓋上了一層詭異的灰黑色！

“哐當！”

一聲，銀簪從林嬤嬤手中脫落，掉在地上。

她踉蹌著后退一步，臉上血色盡失，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這……這……毒！

竟然是毒！

天爺?。?br>
是誰這么黑心肝！

竟敢在府里對您下這種毒手！”

她猛地看向那碗湯，像是看什么洪水猛獸：“是……是這安神湯……二小姐她……”她不敢再說下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蘇婉音閉上眼，重重地喘了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劇烈的恐慌己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死過一回的人才有的沉靜和恨意。

她拉過林嬤嬤的手，因為暫時無法發聲，只能在她掌心一筆一劃地寫下兩個字：“假 喝”林嬤嬤感受到指尖的劃動，辨認出那兩個字，瞬間懂了。

小姐是要她假裝不知，假裝這碗藥己經喝下去了。

“小姐……”林嬤嬤看著蘇婉音那雙過于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心里又痛又驚。

她的小姐，似乎一夕之間變了個人，那眼底深處的東西，讓她這個老人都覺得心驚。

蘇婉音再次寫下：“倒 掉 悄 悄”然后，她指了指窗戶。

林嬤嬤立刻會意，重重點頭，端起那碗毒藥，手腳麻利地走到窗邊，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然后迅速將藥汁潑進了窗根下的花圃里，又將空碗放回原處，做出己然服用的假象。

做完這一切，林嬤嬤回到床邊，看著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卻眼神銳利的蘇婉音，壓低了聲音，帶著哭腔：“小姐，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小姐她……她為何要……”蘇婉音搖搖頭，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她也無法解釋。

她只是再次拉過嬤嬤的手，寫下：“裝 啞 裝 病 信 你 只 信 你”林嬤嬤的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緊緊握住蘇婉音的手：“老奴明白！

老奴明白！

小姐放心，從今往后，老奴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絕不讓任何人再害您！”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以及一個嬌柔婉轉，熟悉到讓蘇婉音骨髓發冷的聲音。

“姐姐醒了嗎？

我特意來瞧瞧姐姐，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珠簾輕響，一道倩影款步而入。

來人穿著一身水粉色的繡纏枝蓮襦裙，頭戴赤金點翠步搖，妝容精致，眉眼含情，正是她那“好妹妹”蘇玉瑤。

她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關切笑容，一進來目光就狀若無意地掃過床頭柜上的空碗，見到碗底干干凈凈，嘴角幾不**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換上更濃的擔憂。

“姐姐臉色怎么還是這般差？”

蘇玉瑤走到床邊，想如往常一樣去握蘇婉音的手，語氣親昵又帶著責備，“林嬤嬤，你是怎么伺候的？

這安神湯是不是又忘了給姐姐喝了？”

蘇婉音在她靠近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隨即強迫自己放松下來。

她抬起眼，看向蘇玉瑤，目光空洞，帶著一絲病弱的茫然，仿佛真的剛剛醒來，神志還不甚清醒。

她學著前世**后的樣子，微微張了張嘴，發出幾個無意義的、嘶啞的音節，然后怯怯地、緩慢地搖了搖頭。

林嬤嬤按捺住心中的驚濤駭浪和憤怒，垂下眼，恭敬地回道：“回二小姐，小姐剛醒，藥己經按時服下了。

只是落水受了寒，又受了驚嚇，這身子骨弱，恢復得慢些?！?br>
蘇玉瑤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和輕蔑，快得讓人捕捉不到。

她嘆了口氣，拿出繡帕輕輕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的淚：“唉，真是苦了姐姐了。

姐姐放心，爹爹和母親那邊有我時常去寬慰，**那里……我也會多去說說，讓他多來看看姐姐。

姐姐如今說不了話，心里定然苦悶，千萬要放寬心好好將養才是。”

她一口一個“姐姐”，叫得親熱，字字句句卻像是在提醒蘇婉音她如今的處境——一個失了寵、連話都說不出的病弱正室。

若是前世的蘇婉音，或許還會為這份“姐妹情深”感動不己。

但現在，蘇婉音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表演，那雙看似無神的眼睛里，藏在綿長睫毛下的，是冰封般的冷冽和洞察一切的嘲諷。

蘇玉瑤，你的戲，才剛剛開始。

我的，也一樣。

蘇婉音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對著蘇玉瑤，露出了一個虛弱無比、甚至有些呆滯的、屬于“啞巴”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