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熱笑錄

天色早己泛起魚肚白，清冷的晨霧惹得衛府前石獅的胡須掛滿水珠。

衛斐坐在券門下的階梯，懷里緊抱著一只黑漆漆的竹短刀，額發凌亂地貼著額頭，被汗意打濕。

他用力抿緊嘴角，裝作無事發生，然而耳后還停留著尚未散去的喧鬧。

院內的仆役慌亂奔走，臉色灰敗。

外門口斜倚著兩只殘破的燈籠，無風自搖。

更外，踏月而至的甲士雪亮頭盔反射著晨光。

衛府昔日熱鬧之處，如今滿是陌生人的腳步聲與催促。

“衛小郎，請交出府印。”

那為首的執事官聲音陰惻惻，在幽黯晨曦中刺破寂靜。

衛斐不應，倒是拇指在刀鞘上敲得有節有奏。

正如夜入黑市時敲定價錢，他心思天馬行空又極為機敏。

可今時不同往日，父親昨夜突然中毒臥床，家中親信無蹤，連昔日最忠實的馬夫也忽然換了面孔。

父親病塌前仍囑咐他：“要活下去，把你自己的路走出來。”

這句話像釘子似的扎在衛斐心頭，令他打了個激靈。

“衛小郎，府印、賬冊，你可要為你父親留些顏面！”

執事官聲音更重，隨行的甲士己經按上佩刀柄。

這一刻，衛斐握緊短刀，突然笑了。

說起來，他衛斐自小機靈，自以為見過許多市井風浪，卻沒料到這般大風大浪降臨在自己頭上。

若是換作平日，他準會揣著家中供品溜出后門，到城南書肆混幾本故事集，如今卻只能強撐笑臉，對著堆砌起來的權謀虛偽做出回應。

他依舊沒有理會執事官，而是沖著踉蹌闖入的李奶媽眨了眨眼。

李奶媽偷偷將一冊薄薄的小本塞入衛斐袖口，低聲道：“小郎，照老爺吩咐，帶走它。”

言語里夾雜著急迫，卻有一種決絕的親切。

衛斐點點頭，猛地起身，卻佯作隨意地拍了拍衣裳：“府印？

府中昨日失火，滿堂皆亂，也不知混丟去了。”

執事官眉毛一挑，冷笑道：“你以為還能狡辯？

甲士！”

衛斐猛地后退一步，同時身后藏著的竹短刀橫在胸前。

他舉刀的姿態古怪，刀柄上還吊著一顆青瓷珠子，在晨光下摔得咯噔作響。

就這么幾息，局面一觸即發。

衛斐眼梢掃到門外街頭，幾名身著異服的青年遠遠張望，不知緣何，跟著人流潛入，表情忐忑卻帶著窺視興趣。

他心知今朝變局己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搶！”

執事官一聲令下，甲士們踏地而上。

衛斐不退反進，反手一道“橫刀奪印”，姿勢說得豪氣，實則青黃不接，腿還是微微發抖。

可他嘴里卻念念有詞：“武盛界的規矩？

我衛斐記得，可你們也別忘了：動手傷主，不怕沾晦氣！”

甲士一時愣住。

如此滑頭的少年，還是頭一回見。

正僵持間，衛府后院陡聞一聲爆響。

塵煙中一道青影疾掠，縱越檐角，一身勁裝、眉目冷艷的女子躍入庭院。

“喲，今日好熱鬧。

怎么，分家產呢？

可惜我來遲一步，沒搶著！”

女子故作幽怨，步伐卻如貓一般悄無聲息，正是衛府多年故交，武門世家遺孤——蕭紫煙。

執事官一愣，欲讓甲士上前，卻被她抬手阻住。

“別看我，衛家還輪不到你們動。”

蕭紫煙話音落下，那柄細劍己逼人眉睫。

目光繞過眾人，首落在衛斐身上，嘴角含笑，“小斐，你護著什么寶貝？

該不會是你昨日在賭坊贏的那塊老玉？”

衛斐一怔，繃不住，差點笑出生來。

可瞬間，雙眼泛起淚光，將笑意吞進肚里。

蕭紫煙此時正斷然站在他身前，和甲士對峙。

她似開玩笑：“你們搶府印，也該先問問江南武道榜的規矩！”

執事官終于色變，躊躇片刻，終究還側身讓開：“今日只為查賬，不為**。

衛小郎暫且安分些，城守大人自會查明。”

衛斐哼了一聲，擎刀退至蕭紫煙身側，低頭恭敬地說：“多謝姑娘救急。”

蕭紫煙翻了個白眼，“哪用你謝。

你家破了，我可以搶你飯吃，總不是外頭的**來搶。”

氣氛尷尬間帶著點荒誕，連衛斐自己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這個世界，強者說了算，可真正站出來講公理的，偏偏總是這些外人口中的“怪人”。

甲士們悻悻退下，執事官垂首離去，空留破門前滿地碎瓦、濕氣和慌亂。

衛斐拖了瘸腿般沉重的身子，隨手把竹短刀**腰際，啃著袖口那本賬冊，目光向東方。

“你說，接下來怎么辦？”

蕭紫煙隨意蹲靠在門框邊，一副吊兒郎當的無賴樣，眼角卻掃過每個細節。

衛斐定定地看著新升的朝陽，心頭的迷茫在一點點燃起。

“活下去就是勝利。”

他說，“但我不會只是活著，我要為我衛家、也為我這種小人物殺出條路。”

話音未落，街口遠處又傳來陣陣鑼聲，帶著異服青年和混亂的人流涌向城中央，像是預示更大的風暴即將襲來。

衛斐和蕭紫煙并肩站在斑駁的門檻上，背后是碎裂的衛府，前方是驟然沸騰的武盛世界。

他們沒有回頭，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一道踏入鋪滿晨光的街道。

風吹動殘破燈籠，燈籠搖晃出的影子如同兩個人的倒影，漸漸拉長，融入這座危機與契機并存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