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守緣

卯時的青霧林還浸在乳白的霧里。

茶茶蜷在老山茶的枝椏間，花瓣尖沾著的露水滴落在腐葉上，濺起細不可聞的聲響。

她能聽見百米外竹鼠啃食竹筍的窸窣，能察覺東側樟樹林里三兩只斑*振翅的氣流，更能清晰地感受到 —— 腳下那片去年還密得能遮雨的蕨類叢，又枯了半片。

枯褐色像水漬般在綠毯上漫開，連帶著周圍的苔蘚都失了往日的瑩潤，指尖觸上去是干澀的糙感。

茶茶把花瓣往枝椏深處縮了縮，妖力順著葉脈悄悄探進土壤，卻只觸到一股冰冷的滯澀。

那是枯萎咒的氣息，像纏在樹根上的蛛網，正一點點吸走山林的生氣。

霧被風卷著散了些，遠處傳來砍刀劈斷枯枝的脆響。

茶茶立刻斂了妖力，花瓣微微顫動，借著晨霧往聲響處望 —— 林風背著舊帆布包，正彎腰檢查一棵被砍了半腰的杉樹。

他穿的卡其色外套洗得發淺，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腿上沾著泥點，卻半點不狼狽。

指尖在斷裂的樹樁上摩挲時，指腹的薄繭蹭過年輪，動作輕得像在安撫。

茶茶認得那棵杉樹，三年前林風剛當守林人時，還在樹下救過一只腿被獸夾夾住的幼鹿。

“又是這幫人。”

林風的聲音混著晨霧飄過來，帶著點悶意。

他從帆布包里掏出紅色標記筆，在樹樁上畫了個醒目的 “禁” 字，筆鋒頓了頓，又補了道橫線 —— 這己經是本月第三棵被偷砍的樹了。

茶茶看著他蹲下身，用手扒開樹樁旁的枯草，眉頭擰成了川字。

她知道他在找什么，上周他發現第一棵被砍的樹時，就在樹根處找到了半截煙頭，煙頭上的焦油沾著人類的氣息，那氣息像針一樣扎在山林的脈絡里，讓枯萎咒的痕跡又深了幾分。

風忽然變了向，帶著溪邊潮濕的水汽吹過來。

林風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把砍刀別回腰間，朝著茶茶所在的方向走來。

茶茶的心跳（如果花妖有心跳的話）忽然快了些，趕緊讓幾片新葉擋住自己的花瓣，只留頂端一點嫩粉露在外面。

他常來這棵老山茶樹下休息。

這棵樹長在溪邊的土坡上，枝椏正好能遮住正午的太陽，樹根處有塊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是他去年夏天搬來的。

果然，林風走到樹下，靠在青石板上坐下，從帆布包里掏出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今天霧真大。”

他對著空氣說，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山茶的樹干，“你說這林子里，怎么就突然枯了呢？”

茶茶的花瓣輕輕顫了顫。

她不能回答。

山林選中林風當守護者時，老樟樹精就告訴過她，守林人必須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完成使命，一旦知道了妖物的存在，心意就會動搖，解咒的契機也會消失。

所以她只能像棵普通的山茶，看著他巡林、擔憂、偶爾對著樹干說話。

林風喝完水，從包里拿出個油紙包，里面是兩塊紅糖饅頭。

他掰了一小塊，放在樹根處的青石板上：“給你留的，昨天鎮上王嬸新蒸的，甜得很。”

茶茶能聞到饅頭的香氣，混著山茶自身的清香，在空氣里繞成溫柔的圈。

她悄悄釋放出一絲妖力，讓那縷香氣多停留了會兒 —— 她知道自己不能吃人類的食物，但這是林風的心意，她想多留一會兒。

忽然，林風的手機響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是護林站的電話，接起時聲音立刻嚴肅起來：“喂？

張叔？

什么？

西坡發現了獵人的陷阱？

好，我馬上過去！”

他掛了電話，把剩下的饅頭塞回包里，抓起砍刀就往西邊跑。

茶茶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 西坡那片林子去年被燒過，現在剛長出新苗，地形復雜，獵人常往那邊設套，有時候連野豬都會中招。

她立刻調動妖力，讓溪邊的風轉了個向，順著林風跑的方向吹過去。

風里帶著她的感知，像網一樣撒在西坡的林子里。

很快，她就 “看見” 了那個陷阱 —— 在一片剛冒芽的映山紅叢里，埋著個鐵制的捕獸夾，夾子上纏著綠色的布條，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而林風正朝著那個方向跑，他的注意力全在腳下的路，沒注意到映山紅叢里的異樣。

茶茶急了，趕緊讓風卷著一片落葉，往林風的腳踝處飄去。

落葉輕輕碰了他一下。

林風腳步頓了頓，低頭看了眼腳邊的落葉，又抬頭望向前面的映山紅叢。

他皺了皺眉，放慢腳步，抽出腰間的砍刀，用刀背輕輕撥開叢生的映山紅。

“咔嗒” 一聲輕響，鐵夾的彈簧露了出來。

林風倒吸一口涼氣，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摸了摸捕獸夾上的布條：“還好沒踩上去。”

茶茶松了口氣，花瓣上的露水又滴了下來。

她看著林風從帆布包里拿出工具，小心翼翼地打開捕獸夾，再用石頭壓住夾子的彈簧，防止再傷到動物。

做完這一切，他又在周圍插了幾根紅色的警示棍，才轉身往回走。

路過老山茶樹下時，林風又停了下來。

他看了眼青石板上的饅頭，又抬頭看了看山茶的枝葉，忽然笑了笑：“剛才是不是你提醒我？

謝啦，老伙計。”

茶茶的花瓣更紅了些，她讓風帶著山茶的清香，輕輕拂過林風的臉頰。

林風深吸了口氣，笑著說：“還是你這里的空氣好聞，比鎮上舒服多了。”

他沒多停留，還要去檢查其他地方的陷阱。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霧里，茶茶才敢把妖力完全展開。

她能感覺到，枯萎咒的氣息在林風走過的地方，會稍微淡一點 —— 就像黑暗里的光，哪怕只有一點，也能讓山林的脈絡輕輕顫動。

正午的太陽終于穿透了霧，灑在老山茶的枝葉上。

茶茶舒展著花瓣，讓陽光曬在自己身上。

老樟樹精說過，林風是解咒的關鍵，只要他能一首守護著青霧林，等到山茶花開滿整座山的時候，枯萎咒就會被化解。

可她也知道，人類的**像野草一樣瘋長。

那些偷砍樹木的人，那些設陷阱的獵人，還有山外正在修建的工廠，都在一點點侵蝕著這片林子。

更可怕的是，隨著枯萎咒越來越重，林子里開始出現邪祟 —— 上周，她就在北坡看到過一團裹著黑霧的影子，差點傷到一只路過的小鹿。

茶茶摸了摸自己的花瓣，那里還留著林風指尖的溫度。

她是山茶花化的妖，生來就該守護這片林子。

可現在，她守護的不僅是林子，還有那個會對著樹干說話、會給她留饅頭的守林人。

如果有一天，他發現了她的身份，會怎么樣呢？

風又吹了過來，帶著溪邊的水汽，也帶著遠處林風的腳步聲。

茶茶趕緊斂了思緒，把花瓣縮成原來的樣子，只留頂端那點嫩粉，在陽光下輕輕顫動。

她還要繼續守著他，守著這片林子，首到山茶花鋪滿青霧林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