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蝸牛

早上醒來，周一感覺自己的喉嚨里，像是被堵了一把上海的濕沙粒，又粘稠又腥臭，即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來到公司看到人力資源部Lisa那張精心打扮過的笑臉，在會議室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的白。

她那涂滿嘴唇的紅色口紅，在說話間一張一合間格外扎眼，嘴吧里流利地說出了那些早己準備好的術語：“公司組織架構調整”、“人員優化重組”、“感謝你們這么多年為公司做出的貢獻”、“N+1的補償方案會按規定支付”……“……希望你能理解公司的決定。”

Lisa終于結束了她的表演，將一份離職協議輕輕推過桌面。

理解？

周一盯著那份協議，感覺指尖有點發涼。

他在這家叫做“奧德”的國際4A廣告公司干了五年，熬了無數個通宵，喝掉了能填滿一個游泳池的咖啡，寫出了讓客戶點頭也讓自己偶爾自豪的文案。

就在上周，他還在為那個新車型的campaign絞盡腦汁。

結果，等來的不是方案的通過，而是一句輕飄飄的“優化”。

會議室玻璃墻外，同事們的身影匆匆來去，沒人朝里面多看一眼。

這種場景，在這個行業里似乎司空見慣。

上海的節奏太快，沒人會為誰的離開多停留一秒。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緒。

吵鬧？

哭訴？

毫無意義。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上一點嘲諷：“趙經理的意思？”

他的首屬上司，昨天還拍著他的肩膀說“干得不錯”。

Lisa的笑容不變：“這是公司層面的決策。”

懂了。

周一拿起筆，沒再多看那些條款，在簽名處唰唰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破紙面，帶著一股決絕的力氣。

五分鐘後，他抱著一個裝滿了零星個人物品的紙箱，站在了浦東陸家嘴某棟頂級寫字樓的一樓大堂外。

**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玻璃幕墻上，反射出冰冷炫目的光，車流如織，人潮涌動，這座城市依舊繁華喧囂，卻瞬間與他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膜。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銀行APP的還款提醒短信。

緊接著，租房APP又貼心地推送了消息：尊敬的租客，您下季度的租金將于15天后自動扣款……周一摸出錢包，里面只有薄薄的十幾張紅色鈔票。

補償金到賬還需要流程，而這點現金，在上海甚至撐不過一個意外。

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恐慌猛地攫住了他。

二十八歲，失業，存款告急。

下一站在哪里？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那高聳入云的寫字樓，那個他曾經以為能一步步攀登上去的地方。

現在，電梯不會再為他停留了。

接下來的三天，周一像一具游魂一樣在浦東的街頭巷尾穿梭。

投出去的簡歷大多石沉大海，有幾個回復的，一聽他的薪資要求和年齡，語氣就變得含糊起來。

房東**在電話里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周先生，儂要準時哦！

**上海房子不愁租的！”

掛掉電話，周一癱在出租屋那張吱呀作響的沙發上。

窗外是典型的上海老式里弄與遠處摩天樓的魔幻組合，夕陽給一切鍍上了一層看似溫暖實則寥落的金色。

他必須盡快找到一條出路。

回老家？

父母倒是提過托關系給他找個清閑的工作。

但他不甘心。

五年打拼，難道就這樣灰溜溜地離開？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大學校友群里的消息。

有人@了他。

發信人是孫磊，那個以前在公司里和他一起抽煙吐槽甲方、后來因為受不了氣氛跳槽去了一家小公司的美術指導。

“@周一 哥們，聽說你也從奧德出來了？”

“節哀順變。

對了，有個不知道算不算機會的事兒……我認識一朋友，有個小工作室，搞廣告**的，原來老板跑路了，現在差不多散了，就剩個空殼子和一點沒結款的小項目。

聽說執照場地還在租期內，便宜轉手，幾乎白送。

你有沒有興趣看看？

反正你文案厲害，說不定能撿起來干干？”

工作室？

自己干？

周一的心猛地一跳。

風險極大，前景未卜。

但……這似乎是眼前唯一一根能抓住的稻草。

他盯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

紙箱里，一枚印著“奧德廣告”的舊工牌滑落出來，掉在地上。

他彎腰撿起它，冰涼的塑料觸感提醒著他剛剛失去的一切。

沉默了幾分鐘，他猛地抓過手機，飛快地打字回復孫磊： “地址發我。

現在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