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面具戲乾坤

晌午的日頭有些毒，曬得人發(fā)懶。

肖遙卻渾不在意，他正蹲在城外小河邊，對著水里自己的倒影，仔仔細細地將最后一個色彩涂在手中的樹皮面具上。

這面具咧著一張大嘴，似笑非笑，一只眼瞇著，另一只眼圓睜，透著股說不出的滑稽。

“大功告成！”

肖遙得意地站起身，將面具扣在臉上，對著空無一人的河面拱了拱手，捏著嗓子道：“河神兄臺，在下這新行頭，可還入眼？

能否賞條肥魚，晚上加個菜？”

河水嘩嘩，算是回答。

肖遙自顧自樂了一會兒，才心滿意足地摘下面具，揣進懷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晃晃悠悠朝著城里家的方向走去。

他心里盤算著，今晚就用這個新面具去嚇唬一下總板著臉的二叔，準能把他那撮山羊胡子氣得翹起來。

可剛拐進家所在的巷口，肖遙的腳步就慢了下來。

不對勁。

太靜了。

往常這個時候，這條街該是門房老周掃灑、廚娘張嫂出門采買、幾個頑皮書童追逐打鬧的喧鬧景象，可今天，靜得只能聽見他自己的腳步聲，還有……一種隱隱的、讓人心頭發(fā)慌的嘈雜聲，似乎正是從自家府邸方向傳來。

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兒，不是炊煙，倒像是……什么東西燒糊了，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鐵銹氣。

肖遙的心沒來由地一緊，小曲也哼不出來了，腳下不由得加快，幾乎是小跑起來。

越靠近家門口，那不祥的預感就越發(fā)強烈。

首到那兩扇熟悉的朱漆大門闖入視線——它們此刻竟洞開著，像一張被打碎了牙齒的巨口。

門前站著的不是笑呵呵的老周，而是幾個頂盔貫甲、手持明晃晃兵刃的官兵，面色冷得像臘月里的寒冰。

肖遙的腦袋“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中。

他看見府里的下人被粗魯?shù)赝妻翊涷埔粯颖焕K索連著，垂頭喪氣地從門里出來，間或夾雜著壓抑的哭泣和官兵不耐煩的呵斥。

“快走！

磨蹭什么！”

混亂中，暫時沒人注意到巷子口這個臉色煞白、呆若木雞的少年。

一個眼尖的官兵發(fā)現(xiàn)了他，厲聲喝道：“喂！

那小子，鬼鬼祟祟干什么的？！”

肖遙渾身一顫，求生的本能和“戲精”的天賦在瞬間壓倒了一切。

他非但沒跑，反而手忙腳亂地把那個剛做好的滑稽面具扣在臉上，然后弓著腰，用一種刻意改變的、帶著市井油滑的腔調(diào)回答：“軍、軍爺！

小的是隔壁街耍猴戲的！

聽、聽說這兒有熱鬧看，想來討幾個賞錢……”說著，他還不忘即興發(fā)揮，抓耳撓腮地模仿猴子，來了個極其別扭的后空翻，差點摔個屁墩兒。

那官兵看他那怪異的面具和笨拙滑稽的動作，厭煩地揮揮手：“滾滾滾！

抄家重地，再看連你一起抓了！”

肖遙如蒙大赦，點頭哈腰，卻趁官兵轉(zhuǎn)身的工夫，像泥鰍一樣溜進了府邸側門附近一堆雜物的陰影里。

面具下，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淚水混著汗水糊了滿臉。

他看見二叔官帽歪斜、滿臉灰敗地被押過去；看見最疼他的奶娘被人拖著，一只鞋都掉了。

家，己經(jīng)不成樣子。

名貴的瓷器碎片、撕爛的字畫、推倒的假山、渾濁的荷花池……往日的一切繁華，都成了廢墟。

不知過了多久，喧鬧聲漸遠。

官兵押著人走了，看熱鬧的人群也散了。

夕陽把余暉灑下來，給這片廢墟鍍上一層凄艷的血色。

肖遙這才踉蹌著從陰影里走出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摘下面具，看著這個救了自己一命、此刻卻無比諷刺的“無用之物”，想把它掰斷，這精心**的樹皮卻異常堅韌。

“連你也欺我！”

他憤然將面具摔在地上，像頭受傷的野獸，瘋狂地用手扒拉著腳下的瓦礫。

“爹！

娘！”

壓抑的哭聲最終變成了絕望的嘶吼。

就在他情緒徹底崩潰時，手指觸碰到了一個硬物。

不是磚石，觸感溫潤。

他下意識一拽，一本看似毫發(fā)無損、封面空無一字的線裝書，從灰燼中被扯了出來。

“書？

又是這些沒用的破書！”

想起那些被逼著死記硬背的圣賢文章，一股邪火涌上心頭，他抓住書就想撕個粉碎，卻發(fā)現(xiàn)這本書異常堅韌，紋絲不動。

借著最后的天光，他無意識地翻開。

空白的書頁上，竟緩緩浮現(xiàn)出只有他能看見的、閃著微光的字跡！

那字句古怪至極：“滴！

《莊子》實習系統(tǒng)啟動。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仇恨峰值99%，絕望峰值95%…生命體征維持艱難，啟動緊急心理疏導程序——引用《莊子·養(yǎng)生主》：‘復仇者不折鏌干。

’（系統(tǒng)解讀：親，冤有頭債有主，別跟一把劍較勁，要找揮劍的人！

）引用《莊子·人間世》：‘方今之時，僅免刑焉。

’（人話翻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當前第一要務：茍住！

）”肖遙瞪大眼睛，以為自己悲痛過度出現(xiàn)了幻覺。

他顫抖著又翻一頁。

“新手任務發(fā)布：‘逍遙游’預備式——潛龍勿用（生存篇）。

目標：于廢墟中存活至天明，并成功撤離。

附：簡易偽裝術圖解、夜間潛行要點、可食用植物圖鑒（預覽版）…”書的最后，還浮現(xiàn)出一個極其簡陋的箭頭示意圖，指向城墻方向，旁邊標注著“建議安全區(qū)”，而另一個方向打了個大大的紅叉，標注“*OSS區(qū)域，新手禁入”。

肖遙看著這些匪夷所思的批注和圖示，臉上的表情從極致的悲憤，慢慢變成一種想笑又笑不出、想哭又覺得無比荒謬的神情。

他死死攥著這本書，在廢墟中喃喃自語：“……賊老天，你玩我呢？

給我本……會吐槽、還會發(fā)任務的《莊子》？”

但一股奇異的力量，似乎隨著這些古怪的文字，悄悄注入了他幾近干涸的心田。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毀滅的沖動。

他抹了把臉，眼神重新聚焦，依著書上的指引，迅速在廢墟中翻找起來——一點干糧，一件未完全燒毀的深色舊衣。

夜色，徹底籠罩了廢墟。

肖遙穿上舊衣，揣好面具和那本詭異的《莊子》，最后看了一眼這片生他養(yǎng)他的地方。

“我會回來的。”

他在心里發(fā)誓。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身影沒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他的“逍遙”路，就這么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