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燭火高燃,映得滿殿通明。案幾上攤著嶺南輿圖,墨痕新凝的邊界線勾出清軍南下的兵鋒,韶州、衡州的陷落處,朱筆圈出的紅痕刺目,一如這南明此刻的危局。,端坐主位,雖面容尚帶青澀,脊背卻挺得筆直,全無往日的怯懦。階下立著的,是肇慶城內能聚齊的所有文武僚屬,文有肇慶知府朱治澗、廣東布政使袁彭年、給事中丁時魁,武有兩廣總兵林佳鼎、參將陳邦傅部將杜永和,皆是南明嶺南一脈的核心力量——這些人,便是歷史上隨他西逃,或降或戰、終至星散的舊臣,也是此刻他能倚仗的第一批班底。,便覺今日的桂王不同往昔。往日議事,王爺總垂眸緘默,唯聽左右近侍之言,可此刻他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今日召諸位前來,無他,清軍破韶州,兵臨西江,外間皆言西逃,本王已決意留鎮肇慶。今聚文武,共商守御之策,諸位有話直言,凡利守御、利抗清者,言之有功,徇私畏敵者,軍**處!”,堂內靜了一瞬。眾人面面相覷,皆從彼此眼中看到詫異——袁彭年素來剛直,率先出列躬身:“王爺決意留鎮,實乃嶺南之幸!臣以為,清軍雖銳,然遠來疲敝,孔有德部久戰湖廣,今揮師南下,糧草轉運必賴湘江、北江,我若扼守西江要隘,斷其糧道,彼軍必不能久持!”,丁時魁亦上前附議:“袁布政所言極是!肇慶倚西江為天險,東控廣州,西聯梧州,南通雷州,只要守住西江沿線的羚羊峽、三榕峽,清軍便難越雷池。且嶺南民心未失,百姓久沐大明恩澤,聞王爺留鎮,必爭相投軍,此乃我朝之根基!”,武將之列卻起了沉吟。林佳鼎出列,抱拳沉聲道:“王爺,臣麾下八千兵馬,已布防羚羊峽與肇慶城外,然孔有德部有滿漢鐵騎萬余,火器精良,我軍兵力懸殊,且火器匱乏,恐難正面抗衡。陳總兵邦傅現守梧州,若能急召其回師助防,合兩廣兵力,或可一戰。”,堂內氣氛微滯。朱由榔心中明鏡似的——歷史上這陳邦傅首鼠兩端,后降清弒主,是不折不扣的貳臣,此刻召其回師,無異于引狼入室。他抬手壓下眾人欲言,沉聲道:“陳邦傅守梧州,乃西翼屏障,不可輕動。彼若回師,梧州空虛,清軍若分兵取之,我等便成甕中之鱉。林總兵,你麾下兵馬,守隘口而非正面接戰,以守為攻,耗敵銳氣即可。”,隨即躬身應諾:“末將遵令。”
一旁朱治澗見狀,上前一步:“王爺明斷!陳邦傅不可信,梧州暫棄不得。臣有一策,府庫現有銀糧萬余,可即刻開倉,招募嶺南鄉勇、沿江疍民,這些人熟稔水性、諳知地形,充作水師,配合林總兵守御西江,必能事半功倍。且粵地多土司,臣愿持王爺檄文,前往粵西聯絡岑氏、儂氏土司,彼等世受大明冊封,必能舉兵來援。”
“朱知府此策甚善。”朱由榔頷首,指尖點在輿圖上的西江一線,“銀糧之事,由袁布政督辦,府庫盡數開放,不足者,暫向肇慶城內士紳借征,待日后復土,加倍償還。募兵之事,交丁給事中與杜參將,凡投軍者,無論鄉勇、疍民,一律按籍造冊,優給糧餉,不得苛待。”
他句句切中要害,皆是基于嶺南實情的務實之策,無半分空言,讓階下文武愈發心驚——這位王爺,竟似對嶺南軍政了如指掌。
唯有站在末位的戶部主事劉湘客面露憂色,出列道:“王爺,今江南淪陷,漕運斷絕,嶺南賦稅本就微薄,府庫空虛,若募兵、借糧、犒軍,財力恐難支撐三月。且我**器匱乏,清軍多有紅夷大炮,若彼以炮轟峽,我等隘口難守啊。”
這話正中要害,堂內再度沉寂。朱由榔心中早有盤算,歷史上南明之敗,一半因怯戰避逃,一半因財竭器窮,更因各部離心。他俯身點向輿圖南端的**與廣州*:“劉主事所言,乃我軍之弊,亦為當務之急。**葡人久與我朝通商,持有火器,可遣使者攜重禮前往,以通商之利換其火器、匠人;廣州*雖有清軍游弋,然南洋商賈尚在,令廣東水師輕舟護持,許其自由貿易,抽稅以充軍餉。至于紅夷大炮,我軍雖無,卻可憑峽口地勢,筑石壘、設擂木,以險制炮,避其鋒芒。”
眾人聞言,皆面露恍然。袁彭年撫掌道:“王爺此策,一舉解財、器二憂!臣愿舉薦主事陳子壯前往**,彼與葡人素有交往,必能成事。”
“準。”朱由榔當即應允,目光掃過全場,語氣陡然加重,“今日議事,定策三條:一,守隘固江,林佳鼎率部死守西江三峽,杜永和領新募鄉勇水師巡江,絕清軍水路;二,籌餉購器,袁彭年督辦府庫、士紳借征,陳子壯出使**,劉湘客打理南洋商稅;三,聯土聚民,朱治澗出使粵西土司,丁時魁安撫肇慶民心,凡有通敵、逃兵者,立斬不赦!”
他起身,按在案上的輿圖上,燭火映著他的眉眼,字字鏗鏘:“諸位皆是大明臣子,今清軍入關,華夏板蕩,江南父老陷于水火,湖廣子弟喋血疆場。本王與諸位,守肇慶,便是守嶺南;守嶺南,便是守大明最后一絲氣脈!今日同立此誓,凡退者,斬;凡降者,誅;凡同心抗清者,本王與諸位同生共死,復土之后,**行賞,世代蔭封!”
言畢,他率先拱手,望向階下眾人。
林佳鼎率先抱拳,聲震堂內:“末將愿以死效命,死守西江!”
“臣等愿隨王爺,共抗清軍,復我大明!”
袁彭年、朱治澗等文臣齊齊躬身,聲浪匯聚,撞得堂梁微顫,壓過了窗外的秋風蕭瑟,也壓過了清軍南下的洶洶兵鋒。
一旁侍立的王坤,垂首立在陰影里,指尖攥得發白。他看著主位上那個目光堅定、指揮若定的桂王,心中只剩惶恐——這哪里還是那個任他擺布的懦弱王爺,這分明是個藏著鋒芒、胸有丘壑的君主。
議事堂的燭火,徹夜未熄。輿圖上的紅痕雖仍刺目,卻多了數道墨筆勾勒的守御線,從西江三峽到肇慶城郭,從粵西土司到**南洋,一張抗清的大網,正從肇慶開始,緩緩鋪展。
朱由榔望著案上的輿圖,心中清明。他知道,這些人里,有忠直者,有趨利者,甚至有暗藏異心者,一如歷史上的南明朝堂。但此刻,他以桂王之身,定策肇慶,聚起這嶺南最后的力量,便是邁出了改寫歷史的第一步。
前路漫漫,烽煙四起,可只要守住肇慶,守住這嶺南根基,大明,便尚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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