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簪

晨光漫過窗欞時，我正對著妝鏡試戴那支赤金點翠的壽字簪。

簪頭的珍珠在鏡中映出細碎的光，春桃在一旁收拾著禮盒，聲音里帶著喜氣：“姑娘，這支簪子配您今日的藕荷色衣裙，保管老夫人見了歡喜。”

今日是祖母的六十大壽，府里從昨日起就掛滿了壽字幡，廊下的紅燈籠徹夜亮著，連空氣里都飄著甜膩的桂花糕香。

作為沈家唯一的嫡女，我得在這場壽宴上拿出十二分的體面，不僅是為自己，更是為母親在府里的體面。

“二姑娘那邊有動靜嗎？”

我抬手撫過鬢邊的點翠，孔雀羽的光澤在指尖流轉(zhuǎn)。

春桃撇了撇嘴：“還能有什么動靜？

綠萼一早去打聽，說二姑娘還在西廂房翻箱倒柜，大約是在找能拿得出手的壽禮。

聽說她前幾日落水后，月例都被管事嬤嬤扣了大半，想來也湊不出什么好東西。”

我沒說話，只從鏡中看著自己。

前世的今日，沈微婉就是憑著一支不起眼的銀簪和幾句“孝心可嘉”的話，在祖母面前博了滿堂彩。

她跪在地上，說那銀簪是母親留給他的遺物，她攢了三個月月例才請人重新打磨過，只求祖母平安康健。

那時我不懂，只覺得她小家子氣，捧著父親新賞的和田玉如意去賀壽，反倒被祖母說“奢靡浪費，不如微婉懂事”。

如今想來，那哪里是懂事，分明是踩著我的“不懂事”，給自己鋪了條路。

“去，把庫房里那支素銀簪取來。”

我忽然開口。

春桃愣了愣：“姑娘，那不是先夫人留……我知道。”

我打斷她，“就說是我尋出來的，讓二姑娘今日戴著去給祖母賀壽，也算全了她的孝心。”

春桃雖不解，還是應(yīng)聲去了。

我看著鏡中自己的眉眼，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樣子。

她拉著我的手，說“清晏，嫡庶有別，卻也別忘了，同為沈家女，總要留幾分余地”。

可前世的余地，換來的是沈微婉踩著我的名聲嫁入高門，換來的是母親的陪嫁被她一點點蠶食。

這一世，余地可以留，但規(guī)矩不能亂。

正想著，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沈微婉站在門檻邊，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湖藍色衣裙，發(fā)間別著支木簪，手里捧著個小小的錦盒，見了我，怯生生地福了福身：“姐姐。”

我放下手中的眉黛，轉(zhuǎn)身看她：“妹妹這是要去給祖母賀壽？”

她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錦盒邊角：“是，這是我給祖母備的壽禮。”

我目光落在她的發(fā)間，故作驚訝：“妹妹怎么還戴著這支木簪？

今日是祖母的好日子，總得體面些。”

說著，示意春桃把銀簪遞過去，“這是昨日從庫房尋到的，母親說原是給你的，我替你收著有些日子了，今日正好戴上。”

銀簪在晨光下泛著素凈的光，正是前世她用來博同情的那支。

沈微婉的瞳孔縮了縮，接過銀簪的手微微發(fā)顫，指尖觸到簪身時，像被燙了似的縮了一下。

“怎么？

不喜歡？”

我笑了笑，聲音溫軟，“若是不喜歡，姐姐再讓首飾房給你打一支新的便是。”

“不、不是的。”

她慌忙將銀簪**發(fā)間，動作急得差點扯掉幾根頭發(fā)，“多謝姐姐，我很喜歡。”

廊下灑掃的仆婦們不知何時圍了過來，見我給沈微婉簪子，都低聲議論起來：“還是大姑娘心善，惦記著二姑娘。”

“是啊，二姑娘也該有件像樣的首飾了。”

沈微婉的臉漲得通紅，捧著錦盒的手緊了緊，像是恨不得立刻離開。

我偏要留住她，指著她手里的錦盒：“這里面是什么？

可否讓姐姐瞧瞧？”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錦盒。

里面是個用紅繩系著的平安符，符紙邊緣有些毛糙，看著像是自己畫的。

“是我……是我親手畫的平安符。”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沒什么值錢的，只是一點心意。”

“心意最是可貴。”

我接過平安符，指尖拂過粗糙的符紙，“妹妹有心了。

祖母素來喜歡這些親手做的物件，想必見了會高興的。”

這話半真半假。

祖母確實喜歡“懂事孝順”的名頭，但若真論心意，哪里比得上赤金點翠的壽字簪實在？

沈微婉大約也聽出了話里的意思，嘴唇抿了抿，沒再說話。

“走吧，該去正廳了。”

我提起裙擺，率先往外走，經(jīng)過她身邊時，故意放慢了腳步，“妹妹，今日是祖母的壽宴，可不能失了規(guī)矩。”

她跟在我身后半步遠，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鬢邊的壽字簪上，帶著不甘，也帶著幾分我看不懂的……警惕。

我忽然笑了。

看來，這一世的沈微婉，是真的不一樣了。

也好。

若是還像前世那般只會裝可憐，這場壽宴，未免也太無趣了些。

正廳的方向傳來隱約的笑語聲，夾雜著戲班試嗓的調(diào)子。

我挺首脊背，一步步往前走，陽光透過朱紅的廊柱，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像極了這宅院里，永遠算不清的人心和棋局。

沈微婉，這一世的壽宴，姐姐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新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