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雀

檀香、舊宣紙和奶奶藥罐里飄出的苦澀氣息，是林晚星十七年來最熟悉的味道。

而今，它們都被隔絕在身后那扇沉重的、鑲嵌著不明金屬的巨門之外。

門內涌出的，是一股冷凝的、帶著甜膩花香與昂貴香水尾調的空氣，像一條**的蛇，鉆入鼻腔。

“云間月”。

三個字以行草的筆意鐫刻在一旁的烏木牌匾上，遒勁**，不帶半分煙火氣。

她攥緊了肩上舊畫筒的背帶，帆布粗糙的質感硌著掌心。

這是她的鎧甲，也是她的軟肋。

“姓名。”

前臺后的女人頭也沒抬，聲音像被冰鎮過。

“林晚星。”

女人抬眼，目光像精確的掃描儀，從她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移到那張未施粉黛、卻清麗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臉上。

“預約人。”

“……沈曼琪，沈小姐。”

女人在平板電腦上輕點幾下，推過來一張暗紋紙箋。

“規矩看一下。

在這里，你看到的，聽到的，最好出了門就忘掉。”

林晚星指尖微顫，接過那張紙。

上面是打印的宋體條款，冰冷而苛刻。

“跟我來。”

女人起身，旗袍開叉處，步履搖曳生姿，卻不帶一絲風塵味，只有一種訓練有素的疏離。

她們穿過一條極長的走廊，兩側是素雅的月洞門，門內隱約傳來古琴淙淙和壓低的談笑聲。

光線被巧妙設計成從高處灑落，映著墻壁上懸掛的當代水墨畫。

然而，林晚星學畫的敏銳觀察力，卻捕捉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墻角隱藏的攝像頭泛著極微弱的紅光，地毯的厚度足以吸盡所有足音，空氣里那絲甜香之下，似乎還混雜著一種更凜冽的、用于消毒的氣息。

“到了。”

女人在一扇名為“棲霞”的門前停下，“曼琪姐在里面等你。

記住，你只是來試工的‘云雀’。”

門被推開。

房間比想象中寬敞，更像一個雅致的書房。

一個穿著香云紗改良套裝的女人背對著門，正在沏茶。

動作行云流水，手腕上一只翡翠鐲子，隨著動作漾出溫潤的光澤。

她轉過身，正是沈曼琪。

她看起來不到三十，眉眼精致，但一雙眼睛卻像兩口深井，望不見底。

“林晚星？”

她放下茶壺，目光落在她身上，比前臺那個女人更具穿透力，仿佛能剝開皮囊，首視內里。

“畫具帶來了？”

“帶來了。”

晚星將畫筒微微舉起。

“打開。”

晚星依言打開，抽出幾張作品。

有靜物素描，有人物速寫，還有一張她偷偷畫的奶奶在燈下縫補的側影。

沈曼琪一張張看過，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最后，她的手指在那張***畫像上停留了片刻。

“靈氣是有的，筆觸也干凈。”

她放下畫紙，語氣平淡，“但在這里，光有靈氣不夠。

‘聽云軒’要的不是藝術家，是‘云雀’。

要會唱歌，更要懂得，什么時候該唱，什么時候該閉嘴。”

晚星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知道“唱歌”是什么意思。

“換上。”

沈曼琪用下巴指了指旁邊衣架上掛著的一套衣裙。

并非她想象中暴露的款式，而是一襲改良過的漢元素長裙，月白色，裙擺繡著淡淡的云紋，雅致非常。

然而，當晚星在獨立的**室換上它時，卻感到一種比穿著破舊牛仔褲更深的不安。

這裙子太合身了，柔軟的絲綢貼著皮膚，像第二層肌膚，將她少女的身形勾勒無遺。

這是一種更高級的、不動聲色的“審視”。

當她走出來時，沈曼琪點了點頭。

“還不算糟。

今天你先跟著我，熟悉環境，學規矩。”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晚星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孩蹲在走廊角落，肩膀劇烈地聳動。

她穿著同樣的“云雀”服飾，裙擺卻被潑灑的茶水染污了一**。

一個穿著旗袍、管事模樣的女人正冷著臉訓斥：“……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驚了貴客，你擔待得起嗎？

今晚的‘如意’別想了，回去反省！”

女孩抬起頭，露出一張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臉，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委屈。

沈曼琪皺了皺眉，對那管事女人道：“阿阮，帶她去處理一下，換身衣服。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樣子。”

管事女人立刻換上一副恭敬神色：“是，曼琪姐。”

她拉起那女孩，低聲催促著離開。

女孩經過晚星身邊時，投來怯生生的一瞥，那目光中有同病相憐的無助。

“她叫徐宛如，來了一個月。”

沈曼琪的聲音將晚星的思緒拉回，“上個月，‘如意’數她最少。”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如意’是什么？”

晚星忍不住問。

沈曼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讓晚星立刻意識到自己犯了“不該問”的忌諱。

“是這里衡量你價值的東西。”

沈曼琪最終還是回答了，她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客人高興了，就會給你‘如意’。

它能換來你想要的東西，比如，”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晚星那只舊畫筒，“你夢寐以求的美院學費。”

晚星的心臟猛地一縮。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另一扇門打開，幾個人談笑著走出。

被簇擁在中間的，是一位氣質卓然、穿著定制西裝的中年男士。

而他身旁，伴著一個身著“月影”服飾的年輕女子，她言笑晏晏，舉止得體，與方才哭泣的徐宛如判若云泥。

晚星認得那女子，她叫蘇念禾，是她們縣幾年前的風云人物，以極高的分數考取了頂尖大學的美術史專業。

她怎么會在這里？

蘇念禾也看到了晚星，她的目光在晚星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了然的審視，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與身旁的男士低語。

“看夠了？”

沈曼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晚星收回目光，心跳仍未平復。

沈曼琪走近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記住，林晚星。

在這里，憐憫和好奇，都是最廉價也最危險的情緒。”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

“想留下，先學會把這兩樣東西，從這里——”她的指尖，虛點在晚星的心口，“徹底挖掉。”

晚星站在原處，絲綢長裙冰冷地貼著皮膚。

門外是仙樂飄飄、談笑風生的“云深不知處”，門內，她只覺得那濃郁的檀香之下，那股消毒水般的凜冽氣息，正無聲地漫過鼻腔，首抵肺腑。

她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腦海里，是奶奶佝僂的背影，和美院招生簡章上，那炫目到刺眼的金色字樣。

這扇門，她終究是踏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