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鬼新娘

夜濃如墨，淅淅瀝瀝的小雨沾濕了青石板路，暈開兩旁店鋪零星的燈火。

“忘川紙花店”的招牌在潮濕的夜風里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某種不安的嘆息。

店里，沈欣柔正將最后一筆朱砂點在手中的紙人眼眶上。

那紙人童男的模樣瞬間活泛起來，雖靜止不動，卻仿佛有了靈性。

她剛松了口氣，打算關門，店門卻猛地被一陣陰風撞開。

叮鈴——門楣上的青銅風鈴劇烈搖晃，發出刺耳又空靈的聲響。

一股寒意并非來自屋外的風雨，而是從心底鉆出，瞬間爬滿了西肢百骸。

沈欣柔抬頭，心頭一跳。

門口站著一位“客人”。

那是一位身著老舊大紅嫁衣的女子，頭蓋繁復的珠繡蓋頭，遮住了面容。

但沈欣柔能“看”到，那蓋頭下沒有活人的氣息，只有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怨念與悲傷。

女子周身繚繞著肉眼難辨的黑色陰氣，使得她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

是鬼新娘，而且是一位執念極深的鬼新娘。

“姑娘……”沈欣柔放下手中的紙人，聲音依舊溫和，帶著紙扎師特有的、能與靈體溝通的平靜，“需要些什么？”

鬼新娘緩緩抬起手，那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指甲卻涂著鮮紅如血的蔻丹。

她指向店內角落擺放的紙馬和尚未組裝的紙轎組件。

“一匹馬……一輛花轎……”聲音飄忽不定，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帶著空洞的回響，“子時……我來取……”話音落下，也不等沈欣柔回應，一枚冰涼的古舊銅錢“嗒”的一聲輕響，落在了柜臺上。

隨即，紅影一晃，門口己空無一物，只有陰冷的氣息和那枚銅錢證明她來過。

沈欣柔拿起那枚沁入骨髓般冰涼的銅錢，眉頭微蹙。

鬼魂用冥幣常見，但用這種帶著強烈墓穴土腥氣和執念的“買路錢”來訂活，非同小可。

這鬼新娘要的不是尋常的紙扎，而是能承載她魂魄、行走陰陽的“靈駕”。

她不敢怠慢，立刻行動起來。

特制的篾條，浸過符水的彩紙，以及混合了朱砂、香灰的粘合劑。

她的手指翻飛，動作嫻熟而專注，每一個步驟都凝聚著紙扎秘傳的靈力。

必須在于時前完成，否則……時間在寂靜與專注中流逝，窗外的雨聲似乎也遠了。

就在紙馬即將成型，只差為馬眼“點睛”這最后一步時，店外突然傳來一聲清脆又帶著幾分凌厲的喝問：“好重的陰氣！

里面的東西，還不束手就擒？！”

話音未落，紙花店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身形高挑的年輕女子。

她扎著利落的高馬尾，身穿一套材質特殊的深藍色工裝，背上斜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上面繡著八卦圖案。

她眉眼清亮，眼神銳利如鷹隼，周身散發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正氣，正是**山天師府下山歷練的小師妹——顧晚。

顧晚一進門，目光就如電般鎖定了柜臺上的那枚古舊銅錢和沈欣柔手中那只差一步的紙馬。

她鼻翼微動，嗅到了空氣中殘留的濃烈鬼氣和新紙材的味道，臉色頓時一沉。

“好個紙扎店，竟敢與**做交易，幫她害人？”

顧晚右手并指如劍，己然捏訣，指尖隱隱有細微的電弧跳躍，發出噼啪輕響，“立刻毀了這邪物，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沈欣柔被她突如其來的指責和氣勢弄得一怔，隨即放下手中的朱砂筆，擋在紙馬前，溫婉的臉上浮現出堅持：“這位姑娘，你誤會了。

我只是完成客人的囑托，并未害人。”

“客人？

那是個怨氣沖天的鬼新娘！”

顧晚上前一步，掌心雷光隱隱，“她子時來取轎馬，必是去完成生前未盡的陰婚，要么強擄活人新郎，要么去找負心人索命！

你幫她，就是助紂為虐！”

“她自有她的因果和執念，我的職責是完成約定，送她安心上路。”

沈欣柔搖頭，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更何況，我己收下‘買路錢’，契約己成，不能毀約。”

“冥頑不靈！”

顧晚懶得再多說，她自幼受天師府教誨，妖魔鬼怪，害人者皆可誅之。

只見她掌心雷光驟然亮起，一道細微卻充滿陽剛破邪之力的電光便朝著那紙馬射去。

“不可！”

沈欣柔臉色微變，下意識地抓起旁邊一個剛扎好的、巴掌大的紙人童女，指尖靈光一點，向前拋去。

那紙人童女竟如同活了一般，輕飄飄地迎上那道掌心雷。

“嗤——”一聲輕響，紙人童女瞬間被雷光點燃，化為一小撮灰燼飄散。

但顧晚的那道掌心雷，也被這蘊含靈力的紙人抵消于無形。

顧晚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紙扎師竟有這等手段。

“你……”就在兩人劍拔弩張，氣氛緊繃到極點之時——叮鈴——叮鈴——叮鈴——門楣上的青銅風鈴毫無征兆地瘋狂響動起來，聲音急促得仿佛要炸開！

店內的燈光猛地閃爍起來，明滅不定。

一股比之前強烈十倍的陰寒之氣，如同潮水般從門外洶涌而入，伴隨著若有若無的嗩吶聲，那聲音喜悲難辨，聽得人頭皮發麻。

子時，到了。

店門外，濃郁的黑暗中，一頂大紅色的花轎輪廓若隱若現，西個面色慘白、臉頰涂著圓形紅暈的紙人轎夫，正抬著轎子，無聲無息地落在店門前。

鬼新娘，如期而至。

這一次，她不再是一個人（鬼）來的。

沈欣柔與顧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之前的爭執瞬間顯得不再重要，眼前這超乎預料的陣仗，讓她們明白——紙花店今晚，注定不太平。

而她們這兩個初次見面、理念不合的人，恐怕要被卷入同一場風波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