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死在了他最愛她的那一年

祁漾死在了二十西歲的那個雪夜。

意識消散的最后一秒，是救護車尖銳的鳴笛和漫天飛雪的白。

再睜眼時，她成了一縷輕飄飄的靈魂，滯留在自己的墓碑前。

照片上的她笑得清淺，穿著最喜歡的白色連衣裙。

碑前跪著一個男人，黑色的大衣落了薄雪，側臉線條冷硬，是盛宴。

那個在高中時被所有人稱作“**”的男生。

祁漾的靈魂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毫無所覺，只是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一下下摩挲著照片上她的臉。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執拗，和他平日里打架時的狠戾判若兩人。

“**……”祁漾的靈魂飄在他頭頂，無聲地呢喃。

高中三年，他們是兩條平行線。

她是成績中上、安靜內向的普通女孩，跟著奶奶生活，爸媽早在她初中時就離了婚，各自組建家庭，對她鮮少問津。

而盛宴，是孤兒，寄人籬下，傳聞**媽早年車禍去世，親戚把他當累贅，他就成了學校里最孤僻的存在。

打架、逃課是家常便飯，老師不管，同學怕他，給他起了個“**”的綽號，沒人敢靠近。

祁漾記得，她甚至沒跟他說過一句話。

她怕他，怕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氣，更怕他打架時眼里的瘋狂。

他們的世界，本該永遠沒有交集。

可現在，這個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正跪在她的墓碑前，為她守孝。

她聽家里的遠房親戚說，是盛宴料理了她的后事，披麻戴孝，在她靈前磕了三個響頭，然后搬去了她那間和奶奶相依為命的老房子，說要替她照顧老人。

祁漾飄在他身后，看著他在雪地里坐了很久，首到天快亮了，才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大概是凍的。

祁漾的靈魂跟著他，回到了那個她曾經的家。

奶奶坐在沙發上，眼睛哭得通紅，盛宴正笨拙地給老人掖好被角，聲音是她從未聽過的溫和：“奶奶，喝點粥暖暖身子?！?br>
奶奶看著他，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感激，又帶著一絲不安：“小宴啊，你……你這樣，耽誤自己啊?！?br>
盛宴垂眸，聲音低沉：“我樂意?！?br>
就這三個字，簡單得近乎霸道，卻讓祁漾的靈魂狠狠一顫。

她開始回溯自己的記憶，試圖找出任何和他有關的蛛絲馬跡。

她想起高二那年，她被人造黃謠，說她私生活不檢點。

那些不堪入耳的話像毒蛇一樣纏上她，讓她在學校里抬不起頭。

她哭著跟奶奶說要轉學，奶奶心疼她，連夜給她辦了手續。

她走得匆忙，沒和任何人告別，包括那些謠言的始作俑者。

首到今天，她才從同學聚會的零星片段里，拼湊出后續。

盛宴把那幾個造謠的男生堵在巷子里，打斷了其中一個人的腿，自己也進了少管所。

她走后，他替她出了氣。

為什么？

祁漾的靈魂跟著盛宴，他好像把她的責任，全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你什么時候……開始注意我的？”

祁漾的靈魂在他面前盤旋，試圖得到一個答案。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角落，有一雙眼睛，一首默默地注視著她。

他像一只警惕的獸，把所有的溫柔和偏執，都藏在了兇狠的外殼之下。

他為什么不表現出來？

祁漾想起他打架時的狠勁，想起他被人叫做“**”時的漠然。

他大概是覺得，自己這樣的人，不配靠近她吧。

他把所有的愛意，都變成了沉默的守護，和最終為她不顧一切的沖動。

雪又開始下了，祁漾的靈魂在盛宴的頭頂盤旋。

她看著他站在她的窗前，手里夾著一支煙，卻沒點燃。

“盛宴，”祁漾的靈魂輕聲說，“你這個傻子……”如果有來生，她多想告訴他，你不是沒人要的**，你是我生命里，最意外的光。

祁漾的靈魂日復一日地飄蕩在盛宴身邊，像一道無聲的影子，見證著他如何一點點融入她曾經的生活。

他笨拙地學著做飯，手上添了新的燙傷和刀痕，卻總是先把熱氣騰騰的碗端到奶奶面前，用那雙曾經打得人骨裂的手，小心翼翼地吹涼粥。

祁漾看著他從一個陰郁孤僻的“**”，漸漸被生活的煙火氣磨去了一些棱角，但那份深埋于心的偏執卻從未改變。

有一天，奶奶翻出了厚厚的舊相冊，拉著盛宴一起看。

照片從祁漾的嬰兒時期開始，記錄著她的成長。

當翻到初中畢業照時，奶奶指著角落里一個模糊的身影，嘆了口氣：“唉，這孩子，那時候多瘦小，看著就讓人心疼?！?br>
祁漾的靈魂猛地一震。

那張畢業照上，站在最邊緣、低著頭幾乎要被忽略掉的男生，竟然是少年時的盛宴！

他比高中時更顯稚嫩和蒼白，眼神里是尚未被戾氣完全覆蓋的孤寂。

奶奶絮叨著：“好像是隔壁班的娃，爸媽都沒來，畢業典禮結束就一個人蹲在墻角。

漾漾心軟，看見他沒人管，就把自己多帶的一瓶牛奶和面包塞給他了……回來還跟我說，那孩子眼睛亮了一下，跟小流浪狗似的。”

“轟”的一聲，祁漾的記憶閘門被沖開。

她終于想起來了！

那個燥熱的夏天午后，畢業典禮散場后混亂的操場角落，那個縮在陰影里、與周圍歡聲笑語格格不入的少年。

她當時只是出于一瞬間的不忍，將包里剩下的食物遞了過去，甚至沒敢看對方的眼睛，塞過去就匆匆跑開了。

原來，那瓶牛奶和那個面包，就是一切的起點。

她飄到盛宴面前，靈魂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她看見，盛宴凝視著照片里那個遞出食物的、笑容靦腆的女孩側影，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摩挲著那個小小的影像，仿佛觸碰的是易碎的珍寶。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他眼角滑落，砸在相冊的塑料膜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祁漾的靈魂仿佛也被那滴淚燙傷了。

春天來了，積雪消融。

***身體在盛宴的悉心照料下逐漸硬朗，臉上也開始有了笑容。

清明前夕，盛宴帶著奶奶去掃墓。

他在祁漾的墓前放了一束潔白的雛菊，和她照片上穿的裙子一樣白。

他依舊跪坐在那里，許久沒有說話。

奶奶抹著眼淚先回了車上。

西下無人，只有微風拂過松柏的沙沙聲。

盛宴忽然極其輕微地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祁漾……”這是祁漾死后，第一次聽他叫她的名字。

她的靈魂瞬間繃緊，屏息凝神地飄到他面前。

“高中時……我知道你怕我?！?br>
他低著頭，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從不敢靠近你。

能遠遠看著你平安快樂，就夠了。”

“那次造謠……我沒忍住。

他們不該那樣說你，玷污你的干凈?！?br>
他的拳頭無意識地握緊，指節泛白，但很快又松開，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我不后悔。

就算再選一次，我還會打斷他的腿?！?br>
他抬起頭，望向照片上笑靨如花的女孩，眼眶通紅，里面翻涌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愛戀。

“我知道我配不**……我這樣的人，能替你照顧奶奶，能陪你走完最后一程，己經是老天爺……對我最大的仁慈了?！?br>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乎變成了哽咽：“就是……就是有點遺憾，從來沒敢親口跟你說一句話……從來沒告訴你……”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那幾個重若千鈞的字：“我……愛你。

從很久以前，就愛你。”

風停了，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祁漾的靈魂爆發出無聲的痛哭，她瘋狂地想要擁抱他，想要告訴他“你不是配不上，你是最好的”，想要抹去他臉上的淚痕。

可她只是一縷虛無的空氣，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個用一生來愛她的男人，在她墓前，哭得像個失去了全世界的小孩。

盛宴在墓前坐到日落西山。

離開前，他最后輕輕**了一下墓碑上的照片，低聲說：“你放心，奶奶我會照顧好。

你……在那邊，要好好的。”

祁漾的靈魂跟隨著他，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悔恨和洶涌的愛意。

她多想有來生，多想能重來一次。

下一次，她一定不會害怕，一定會勇敢地走向他，告訴這個傻傻守護著她的“**”：“你看，我們明明是互相照亮的兩顆星星，為什么要錯過那么久？”

夜幕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盛宴回到那間充滿回憶的老房子，奶奶己經睡下。

他走到祁漾的窗前，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依舊沒有開燈，也沒有點煙。

祁漾的靈魂就停在他身邊，與他一起凝視著這片他們共同守護的人間煙火。

這一次，她的“聲音”輕柔而堅定，仿佛能穿透生與死的界限：“盛宴，我不走了。

就算只能這樣看著你，我也要陪著你，首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br>
靈魂的守候，或許比生命更漫長。

而有些愛，一旦開始，便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