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黏稠，窒息，帶著熟悉的甜膩**氣味。張簡知道自已又站在了那條無盡的走廊里，兩側(cè)的門扉緊閉，慘白的燈光懸在遙不可及的高處。恐懼先行一步攥緊心臟，他幾乎能預(yù)見到下一秒，那些門會無聲滑開，陰影流淌而出，匯聚成那個鞠躬微笑的輪廓……“叮鈴鈴——！”，猛地絞碎了即將成型的噩夢。，從并不安穩(wěn)的淺眠中掙脫出來，后背濕冷。又是這個噩夢，但這次是被鬧鐘叫醒的，而非夢魘。他喘著氣，摸索著按掉床頭吵嚷的電子鬧鐘——這是為了配合新工作的作息而設(shè)置的。屏幕上幽幽的藍(lán)光顯示著：5:30。。，緩了好一會兒，才讓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fù)。沒有做完那個噩夢，但驚醒前的窒息感依舊清晰。他搓了把臉，手指下的皮膚粗糙，眼下的青黑是經(jīng)年累月的勛章，褪不掉。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要去做一件“正常”的事。。這是他昨天找到的工作。面試簡單得超乎想象，那個負(fù)責(zé)面試的王哥只簡單問了幾個問題，就點了頭。薪資不高，3800，試用期一個月，在城西xx工業(yè)園區(qū)的倉庫，試用期不繳納社保，月休四天，早八點半到晚五點半。，這足夠了。足夠支付他那間出租屋房租，夠他買泡面和速溶咖啡，或許還能偶爾加個蛋和火腿腸。更重要的是，它聽起來如此正常，如此遠(yuǎn)離他筆下和夢中那些光怪陸離。倉庫***，只需要和不會說話的貨物打交道，登記，搬運，盤點。不需要巧舌如簧，不需要應(yīng)對復(fù)雜人際，甚至，如果他足夠小心低調(diào)，或許還能……摸魚。
這個念頭讓他蒼白消瘦的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近乎奢侈的期冀。他受夠了把恐懼當(dāng)靈感，在黑夜與幻覺的鋼絲上討生活。他只想縮進(jìn)一個安全的、不被注意的殼里，度過白天，至于夜晚……那另當(dāng)別論。

洗漱，換上干凈的T恤和牛仔褲，盡量讓自已看起來整潔些。鏡子里的青年樣貌清秀，但眉眼間積壓著長久疲憊和驚怯留下的痕跡，眼神躲閃，膚色是不健康的白，配上那對濃重的黑眼圈，總透著股揮之不去的頹喪氣。他對著鏡子練習(xí)了一下微微挺直背脊，但效果甚微。

xx工業(yè)園區(qū)遠(yuǎn)離市中心，公交車搖搖晃晃近一個小時才到。*區(qū)7棟是棟半舊的灰色建筑，倉庫在一層。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金屬、紙箱混合的氣味。光線有些昏暗，高高的屋頂上掛著幾盞節(jié)能燈，照著一排排高大的灰色金屬貨架，上面整齊碼放著各種紙箱，箱體上印著五花八門的商品標(biāo)簽和編碼。

領(lǐng)他的是個五十來歲、姓李的老師傅，話不多，簡單交代了工作內(nèi)容：每天根據(jù)單據(jù)清點、發(fā)放貨物，新**品登記入庫，保持倉庫整潔，定時盤點。活不重，但瑣碎，需要細(xì)心。

“那邊是辦公區(qū)，”李師傅指指倉庫角落用玻璃隔出的辦公室，“顧主管在最里面。有事找他，沒事別打擾。他喜歡清靜。”

張簡順著方向看去。玻璃房里擺著簡單的桌椅和電腦，一個男人背對著門，正在看屏幕。穿著熨帖的淺灰色襯衫，肩線平直，頭發(fā)修剪得干凈利落，露出一截后頸。僅僅是背影，就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氣息。

那就是他的直屬上司，顧淵。不到三十歲，據(jù)說是總公司調(diào)來管這片的，年輕，但沒人敢小覷。

張簡本能地縮了縮脖子，把“知道了”三個字咽回喉嚨，只輕輕點了點頭。

工作確實枯燥。跟著李師傅熟悉了貨品擺放區(qū)域和編碼規(guī)則（大部分是常規(guī)的字母數(shù)字組合），學(xué)習(xí)使用庫存管理系統(tǒng)。一整天，他要么推著平板車在貨架間穿梭，核對單據(jù)上的編碼和數(shù)量，要么坐在倉庫入口的小桌前登記出入庫。動作有些笨拙，但足夠小心謹(jǐn)慎，不敢出半點差錯。

顧淵偶爾會從玻璃房出來，巡視倉庫。他個子很高，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嘴唇習(xí)慣性地抿著，沒什么表情。走過張簡身邊時，目光會淡淡掃過，停留不超過一秒，像檢查一件物品是否擺放在正確位置。他不說話，但存在感極強，那種冰冷的、審視的氣場讓張簡每次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把頭埋得更低，手上的動作卻不由自主地加快幾分。

“這個批次的入庫單，簽字。”顧淵的聲音響起，不高，沒什么起伏，卻清晰地穿過倉庫略顯空曠的空氣。

張簡正蹲著清點一箱物品，聞聲手一抖，筆差點掉在地上。他慌忙起身，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A4紙，指尖無意擦過對方遞過來的手指。

好涼。

像碰到了一塊沒有溫度的玉。張簡心頭一跳，幾乎要打個哆嗦。他飛快地縮回手，頭也不敢抬，小聲應(yīng)道“好、好的，顧主管。”

他迅速核對單據(jù)上的數(shù)字，確認(rèn)無誤后，在指定位置簽下自已歪歪扭扭的名字。遞回去時，依舊低著頭，雙手奉上。

顧淵接過，目光似乎在他低垂的發(fā)頂和那雙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離開。

張簡這才悄悄松了口氣，后背又是一層薄汗。他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摩挲了一下剛才碰到顧淵指尖的手背，那冰涼的觸感似乎還殘留著。

一天下來，腰酸背痛，但精神上卻有種奇異的平靜。這里只有貨物、單據(jù)、編碼，和偶爾響起的推車滾輪聲、李師傅偶爾的咳嗽聲、以及顧淵簡潔到近乎吝嗇的指令。沒有窺探的目光，沒有需要應(yīng)付的寒暄，沒有猝不及防的噩夢侵襲——至少白天沒有。他像一顆不起眼的螺絲，被擰在了這個龐大而沉默的機器某個角落，雖然緊繃，卻意外地找到了一點節(jié)奏。

下班時間到，李師傅準(zhǔn)時走了。張簡整理好今天的單據(jù)，又把工具歸位，檢查了一遍門窗。經(jīng)過玻璃房時，他下意識瞥了一眼。

顧淵還在里面。對著電腦屏幕，側(cè)臉在顯示屏冷光的映照下，線條顯得愈發(fā)清晰冷硬。他似乎察覺到了門外的視線，眼睫微動。

張簡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移開目光，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倉庫，踏上返回市區(qū)的公交車。

他上了公交車，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看著穿外的街景。

回到出租屋，天已經(jīng)黑透。吃完泡面后，他洗漱一番，把自已摔進(jìn)那張吱呀作響的床上。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后一個念頭是：明天千萬別遲到……

沒有光怪陸離的走廊，沒有無聲打開的門，沒有鞠躬微笑的陰影。

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片深沉無夢的、近乎虛無的黑暗，溫柔（或者說，只是空白地）包裹了他。

……

陽光透過沒拉嚴(yán)實的窗簾縫隙，像一道金色的利刃，直直刺在張簡眼皮上。

他皺了皺眉，習(xí)慣性地等待那熟悉的、從夢魘中驚醒的心悸和冷汗。

沒有。

心臟平穩(wěn)地跳動在胸腔里，呼吸均勻，身上干爽，沒有冷汗黏膩。只有陽光帶來的些微暖意，和睡眠充足后身體自然蘇醒的、久違的輕**——雖然肌肉因為昨天的勞累依舊酸痛。

張簡猛地睜開眼。

他躺在那張熟悉的、并不舒適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熟悉的紋路。幾點了？他轉(zhuǎn)過頭，看向床頭柜上的鬧鐘。

7:15。

不是凌晨，是早上七點十五分。

他睡了整整一夜。從昨晚倒下，到今早被陽光叫醒。

沒有驚醒，沒有噩夢，沒有那段掙扎在清醒與沉睡邊緣的痛苦混沌。

他……睡了個好覺？

張簡緩緩地坐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他低頭，看著自已攤開在被子上的雙手，指尖微微顫抖。不是恐懼的顫抖，是一種茫然的、難以置信的震顫。

整整二十四年。從他記事起，夜晚就是另一個恐怖的世界。無論白天的現(xiàn)實多么平淡或艱難，黑***準(zhǔn)時帶來光怪陸離的驚懼，無止境的走廊，鞠躬的影子，詭異的低語……它們啃噬他的睡眠，塑造他的蒼白與驚怯，成為他生命里無法擺脫的底色。

可現(xiàn)在……一夜無夢。

破天荒的，第一次。

心臟后知后覺地開始加速跳動，咚咚，咚咚，撞擊著肋骨。不是噩夢驚醒的狂亂，而是一種空蕩蕩的、失去錨點的惶惑，混雜著一絲細(xì)微到幾乎無法捕捉的、冰錐融水般的……輕松？

為什么？

昨晚有什么不同嗎？上班累了？還是……

模糊的記憶碎片閃過腦海。昨晚他好像……遞交接單的時候？和顧主管手指碰到了一下？

當(dāng)時只覺得，那位顧主管的手指，涼得驚人。

像深井里的水，像沒有生命的玉石。

張簡呆坐在床邊，清晨的陽光逐漸擴大，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照亮他臉上茫然與驚疑交織的神情。眼下的青黑似乎淡去了一點點，襯得他那張清秀卻常年黯淡的臉，顯出一種奇異的恍惚。

倉庫，貨物，編碼，冷淡的顧主管，冰涼的手指……

和二十四年來的，第一個無夢之夜。

窗外，城市的喧囂漸漸蘇醒。而出租屋內(nèi)，一片寂靜。只有陽光無聲移動，和他逐漸變得清晰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