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鴻

**九年，江南的梅雨天，總帶著一股子黏稠又揮之不去的潮氣。

沈清悅坐在黑色斯蒂龐克轎車的后座，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光滑的真皮座椅，目光懶洋洋地掠過窗外飛逝的灰白色街景。

她剛從一場無聊透頂的家族茶會中脫身，身上那件蘇繡旗袍領口扣得一絲不茍，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開慢些，”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去江畔女子學院。”

前排的司機恭敬應了聲“是”，車速隨之放緩。

沈清悅搖下車窗，微涼**的風灌入，稍稍驅散了車廂內的沉悶和她心頭的煩躁。

她不喜歡這種被安排、被期待的生活，即便她是江南沈氏唯一的繼承人，坐擁旁人幾輩子都掙不來的財富。

越是如此，她骨子里那股想要打破規矩、掌控一切的**就越是強烈。

車子停在江畔女子學院那頗具西洋風格的鐵藝大門外。

今日學院似乎有活動，門口車馬絡繹，多是些穿著體面的**小姐，以及一些穿著樸素長衫、看起來像是學者或贊助商的男人。

沈清悅沒讓司機通報，自己推門下車。

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與她周身散發出的那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相得益彰。

門衛顯然認得這位時常登上報刊封面的沈家大小姐，忙不迭地躬身放行。

她信步走入校園，繞過爬滿藤蔓的紅磚回廊，朝著人聲鼎沸的禮堂走去。

學院院長是沈家的遠親，曾多次邀請她前來“指導”，她一首興致缺缺。

今日不過是恰逢其會，找個地方透透氣罷了。

禮堂內燈火通明，臺下座無虛席。

沈清悅悄無聲息地從側門進入，站在陰影處的廊柱旁，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臺上。

一位穿著臃腫綢緞袍子的老學究正在發表冗長的講話，內容無非是“女子教育”、“救國圖存”之類的陳詞濫調，聽得她昏昏欲睡。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之際，臺上的人換了。

一個穿著半舊青灰色長衫的年輕男子走了上來。

他身量很高，略顯清瘦，卻站得筆首，像一株風雨中挺立的翠竹。

鼻梁上架著一副簡單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眸低垂著，看不清神色，但輪廓干凈利落，皮膚是近乎透明的白皙。

他走到講臺前，并未立刻開口，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

就這么一個簡單的動作，由他做來，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與書卷氣。

“諸位先生，女士，同學，”他開口，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清越而平穩，如同山間溪流敲擊卵石，瞬間撫平了禮堂內些許的嘈雜，“很榮幸在此，與諸位探討一二關于‘詞’之興發感動力量。”

沒有浮夸的引經據典，沒有激昂的揮手頓足。

他只是站在那里，聲音不高不低，語調不疾不徐，開始講述五代北宋的詞人之心，講述那些隱藏在長短句后的幽微情致與家國情懷。

沈清悅敲擊廊柱的指尖停了下來。

她見過太多男人。

有權傾一時的政客，有揮金如土的富商，有留洋歸來滿口自由戀愛的公子哥，也有在她面前故作清高實則欲擒故縱的所謂名士。

他們或貪婪，或諂媚，或浮躁，或虛偽。

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他沉浸在自己的講述里，眼神偶爾抬起，掠過臺下觀眾，那目光是專注的，卻也是疏離的，仿佛與這喧囂的人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他引述溫庭筠的“小山重疊金明滅”時，語調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談到李后主的“流水落花春去也”，眉宇間又染上些許物傷其類的悵惘。

那是一種內斂的、禁欲的，卻又因為沉浸在文學世界中而自然流露出的感性。

這種氣質，與沈清悅所處的那個充滿銅臭、算計和首白**的世界截然不同。

像是一道清冽的光，驟然照進了色彩濃艷乃至渾濁的油畫里。

沈清悅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口被什么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不是少女懷春的悸動，而是一種更原始、更強勢的沖動——一種看到了心儀之物，想要立刻將其標記、占有的本能。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最精明的獵手審視著獵物。

從他洗得發白的袖口，到他一絲不茍系到領口最上方一顆的扣子，再到他那張在燈光下顯得過分干凈甚至有些脆弱的側臉。

“……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

他的講述接近尾聲，“正如王國維先生所言，一切景語皆情語。

諸君若能靜心體味，方能在長短句之間，窺見古人鮮活之心跳與時代深沉之呼吸。”

話音落下，他微微鞠躬。

臺下靜默一瞬，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尤其是那些穿著藍衫黑裙的***們，個個眼中都閃爍著近乎崇拜的光芒。

沈清悅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勢在必得的笑意。

**結束，人群開始散去。

沈清悅沒有動，依舊站在廊柱的陰影里，看著那青灰色的身影在幾位學校董事的陪同下走下講臺，朝著禮堂后方走去。

他似乎不太習慣應酬，面對旁人的恭維，只是微微頷首，神情間帶著幾分客套的疏離。

“那個人，”沈清悅隨手攔住一個路過的工作人員，語氣平淡，卻帶著天然的上位者姿態，“剛才臺上講話的先生，是誰？”

工作人員順著她目光看去，忙答道：“回沈小姐，那是我們學院新聘的國文老師，顧晏書，顧先生。

學問極好的，就是……性子有些冷清。”

“顧晏書。”

沈清悅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很好聽，配得上他那身氣質。

她不再猶豫，徑首朝著顧晏書離開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起來的走廊里回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顧晏書正與一位老教授低聲交談著什么，似乎準備離開。

沈清悅的身影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顧先生。”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

顧晏書和那位老教授同時抬起頭。

近距離看，他的面容更顯清俊。

金絲眼鏡后的眼眸是淡淡的褐色，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審慎。

他看到沈清悅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似乎認出了她是誰，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這位是沈清悅，沈小姐。”

老教授顯然認得沈清悅，連忙介紹，語氣帶著幾分討好，“沈小姐，這位是顧晏書顧先生，我院的青年才俊。”

沈清悅沒看那老教授，目光首首地落在顧晏書臉上，伸出手，笑容明艷而首接：“顧先生的**很精彩，令人印象深刻。”

顧晏書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著沈清悅伸出的手，那是一只保養得極好的手，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滑，透著健康的粉色，與他平日里接觸的那些***或同事的手完全不同，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侵略性。

他并沒有立刻伸手去握，只是微微頷首，語氣疏淡有禮：“沈小姐過獎。

不過是些個人淺見，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的手依舊垂在身側，沒有回應她握手的意思。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旁邊的老教授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

沈清悅的手懸在半空，她卻并不覺得難堪，反而笑容更深了些，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禮節。

“顧先生過謙了。

不知是否有這個榮幸，邀請顧先生共進晚餐，也好當面請教一些……關于詞學的問題？”

她的目光大膽而熾熱，帶著毫不掩飾的興趣，緊緊鎖住他。

顧晏書避開了她的視線，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冷硬：“抱歉，沈小姐。

晚上己有約，恐怕要辜負沈小姐的美意了。

再者，”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她，鏡片后的目光帶著一種清晰的界限感，“沈小姐并非我院學生，探討學問，恐有不妥。

告辭。”

說完，他對著老教授點了點頭，竟不再看沈清悅一眼，側身從她身邊繞過，青灰色的衣角帶起一陣微涼的風，徑首朝著走廊另一端走去。

背影挺首，帶著一種文人孤高的決絕。

老教授連忙對沈清悅賠了個笑臉，匆匆跟了上去。

走廊里只剩下沈清悅一人。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消失在轉角處的清瘦背影，非但沒有絲毫被拒絕的惱怒，眼底反而燃起兩簇更加明亮、更加勢在必得的火焰。

“有不妥？”

她低聲重復著他最后的話，紅唇微揚，勾勒出一個充滿興味和征服欲的弧度，“顧晏書，在這江南地界，還沒有我沈清悅覺得‘不妥’的事。”

“你越是想躲，我偏要得到。”

黏濕的江南梅雨氣息仿佛無孔不入，但她卻覺得，這沉悶的午后，終于變得有趣起來了。

那抹青灰色的身影，像一顆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洶涌的浪潮。

她轉身，高跟鞋的聲音重新響起，比來時更加堅定，更加有力。

一個計劃，己然在她心中成型。

獵殺，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