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畜志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下大了。

密集的雨點砸在寫字樓冰冷的玻璃幕墻上，噼啪作響，模糊了整座城市的霓虹。

張偉揉了揉干澀發(fā)脹的眼睛，視線從電腦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數(shù)據(jù)報表移開，瞥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23:47。

又是將近凌晨的一天。

辦公室里空蕩蕩的，只剩下他工位這一盞慘白的燈光，勉強照亮一小片區(qū)域，仿佛無盡黑暗海洋中一座孤零零的燈塔，隨時會被吞沒。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混合著外賣剩飯、咖啡渣和打印機墨粉的沉悶氣味，聞久了讓人頭暈惡心。

“叮咚——”釘釘提示音尖銳地劃破寂靜，嚇得張偉一個激靈。

是王經(jīng)理發(fā)來的消息，一連三條，不容置疑地躺在對話框最頂端。

“張偉，那個品類的復盤數(shù)據(jù)怎么還沒發(fā)我？”

“明早九點管理層周會我要用，最晚七點前必須放我郵箱。”

“做事要有著落，凡事要有閉環(huán)，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張偉看著屏幕，感覺一股郁氣猛地堵在胸口，悶得發(fā)疼。

他手指顫抖著敲打鍵盤回復：“王經(jīng)理，數(shù)據(jù)量比較大，關聯(lián)的渠道還沒給全，我今晚加班盡快處理……”消息己讀。

但對面再無回音。

仿佛他只是一臺需要輸入指令并確認執(zhí)行的機器，不需要解釋，更不需要反饋。

張偉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疲憊像潮水一樣漫過全身每一個關節(jié)。

他點開手機，屏幕亮起，刺得他眼睛生疼。

幾條未讀短信映入眼簾，最上面一條是銀行的自動提醒：“尊敬的客戶，您本期房貸還款金額為12,587.61元，扣款日期為明日，請確保賬戶余額充足。”

那串數(shù)字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精準地刺入他早己緊繃的神經(jīng)。

房貸、車貸、妻子的嘮叨、孩子的補習費、父母的體檢費……無數(shù)個數(shù)字和名詞在他腦海里翻滾、碰撞，最終擰成一股粗糙結實的韁繩，套在他的脖子上，勒得他喘不過氣，只能被拖著、拽著，在這條名為“生活”的泥濘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活像一頭蒙著眼拉磨的牲口。

他感覺自己就是一頭牛，一頭馬，甚至還不如。

牛馬累了還能歇歇，挨了鞭子還能叫喚兩聲。

而他呢？

連嘶鳴的力氣和勇氣都沒有了。

雨似乎沒有停歇的意思。

張偉甩了甩頭，試圖驅(qū)散那些消極的念頭，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數(shù)據(jù)海洋里。

眼睛又酸又澀，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強迫自己瞪大眼睛，辨認著屏幕上那些不斷跳躍、似乎隨時會扭曲的數(shù)字。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尿意和小腹的墜脹感。

是該起來活動一下了，不然這腰遲早要廢掉。

他撐著辦公桌的隔板，有些搖晃地站起身。

長時間的久坐讓他的雙腿麻木不堪，血液流通不暢，站起來時眼前猛地一黑，差點栽倒。

他扶著冰冷的隔斷板，緩了好一會兒，才一步步朝著衛(wèi)生間挪去。

走廊的燈為了省電，只開了幾盞應急照明，光線昏暗，將他孤單的影子在光滑的地板上拉得很長。

偌大的辦公區(qū)空無一人，只有他的腳步聲和窗外永無止境的雨聲在回蕩，顯得格外瘆人。

中央空調(diào)早己停止送風，空氣凝滯而潮濕，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霉味。

衛(wèi)生間里的光線比走廊更暗，一盞節(jié)能燈接觸不良似的嗡嗡作響，忽明忽滅。

他走到**池前，解決完生理需求，感到一陣短暫的輕松。

他拖著步子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自來水用力撲打著臉頰，試圖喚醒近乎麻木的神經(jīng)。

水流嘩嘩作響。

他雙手撐著洗手臺，低著頭，大口喘著氣，水珠順著他的發(fā)梢和臉頰不斷滴落。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這種日子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面前那面巨大的鏡子。

鏡面因為環(huán)境潮濕，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映出的影像有些模糊不清。

鏡中的那個男人，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過的紙，眼眶深陷，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沒有任何神采，只有無盡的疲憊和麻木。

頭發(fā)被水打濕，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狼狽不堪。

張偉看著鏡中的自己，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這就是奮斗多年換來的樣子嗎？

忽然，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鏡中的影像，似乎……有些不對勁。

水汽氤氳之間，那影像開始變得扭曲、晃動。

他看到鏡中自己的頭頂兩側(cè)，皮膚之下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緩慢地、頑強地向上頂起，形成了兩個模糊而堅硬的凸起…那形狀，竟有幾分像是…牛犢初生的角？

他的眼睛因為驚恐而瞪大，但鏡中的那雙眼睛卻反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人類的光澤，變得呆滯、無神，如同蒙上了一層灰翳的老畜之眼。

眼神里不再有情緒，只剩下被馴服后的逆來順受和深深的倦怠。

更讓他頭皮發(fā)麻的是，他感到肩膀猛地一沉！

鏡中的影像清晰地顯示，一副粗糙、陳舊、甚至帶著些許磨損痕跡的褐色木軛，憑空出現(xiàn)，沉重地壓在了他的雙肩之上！

那木軛樣式古樸，仿佛用了很多年，上面似乎還沾染著說不清是汗水還是別的什么液體的污漬，壓得他脊椎都彎了下去。

他猛地眨眼，瘋狂地搖頭，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

但當他再次定睛看去時，鏡中的“自己”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那分明是一張融合了人與牛馬特征的、疲憊到極致的怪異面孔！

眼神溫順而絕望，嘴角甚至無意識地流下一絲涎水，整個形象被那副沉重的木軛牢牢禁錮著。

“呃啊——！”

張偉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不住的、近乎嘶鳴的驚叫，猛地向后退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磚墻壁上，寒意瞬間穿透單薄的襯衫，刺入骨髓。

幻覺！

一定是太累了產(chǎn)生的幻覺！

他心臟狂跳，如同擂鼓，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不敢再看那面鏡子，連滾爬爬、手腳并用地沖出了衛(wèi)生間，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那條幽深昏暗的走廊。

他一路狂奔回自己的工位，心臟仍在胸腔里劇烈地搏動，呼吸急促得如同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他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死死抓著扶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是幻覺。

他不斷地告訴自己，是加班太晚，精神壓力太大導致的幻覺。

他試圖用理性來解釋剛才那驚悚的一幕，但那雙麻木的畜眼和肩膀上那沉甸甸的、冰冷的壓迫感，卻真實得讓他渾身發(fā)冷。

他再也沒有心思處理任何數(shù)據(jù)了。

恐懼攫住了他。

必須離開這里，立刻，馬上！

他手忙腳亂地保存文件、關閉電腦，動作因為慌亂而顯得笨拙失措。

電腦屏幕黑下去的瞬間，他整個人被吞沒在更大的黑暗里，只有手機屏幕發(fā)出微弱的光。

他抓起充電器，塞進雙肩包，幾乎是踉蹌著沖向了電梯口。

電梯從一樓緩慢上升的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他不停地回頭張望，總覺得那昏暗的走廊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在看著他。

“叮——”電梯門終于打開，他一步跨入，瘋狂地按著一樓的按鈕和關門鍵。

首到電梯開始下行，那失重感傳來，他才稍微松了一口氣，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大口喘息。

電梯內(nèi)部的金屬壁光滑如鏡，隱隱約約映出他模糊的身影。

他心驚膽戰(zhàn)地瞥了一眼，還好，看起來是正常的自己，只是臉色異常蒼白。

一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他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出了寫字樓的大門。

一股裹挾著雨絲的冷風立刻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夜雨依舊滂沱，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

遠處的霓虹燈牌在雨幕中化開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他站在屋檐下，深吸了幾口潮濕冰冷的空氣，試圖平復依然狂跳的心臟。

剛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頭，望向這座他奮斗了多年、渴望在此立足的城市。

高樓大廈如同黑色的巨人，在雨夜中沉默地矗立著，無數(shù)扇窗戶漆黑一片，像是一個個沒有瞳孔的眼眶。

看著看著，一個荒謬卻又無比貼合他心境的念頭，毫無征兆地竄入他的腦海：這座城市，多么像一個巨大而冰冷的——畜欄。

而他，和無數(shù)像他一樣的人，就是被圈養(yǎng)在其中，日夜勞作，承受鞭撻，等待著被榨干最后一絲價值的……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他縮了縮脖子，拉起外套的兜帽蓋住腦袋，正準備一頭扎進雨幕，沖向地鐵站——“后生，”一個蒼老、沙啞，仿佛被砂紙磨過一樣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身后響了起來。

“你這副軛……扛得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