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獻祭

血色的霧靄籠罩著無邊的荒原，枯樹焦黑的枝干刺穿焦黑的地面。

一條粘稠如血的暗河蜿蜒的穿過荒原。

河流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死寂，河水流動無聲，水面倒映著沉悶的赤色天空，不見游魚，唯有沉淪的陰影在深處蠕行。

身披暗紅色長袍的長老們沿河岸而立，枯瘦的手握持著蒼白骨杖。

骨杖底部沉重地敲擊在濕滑的河灘上，每一次撞擊，岸邊鎖鏈上懸掛的**便一陣劇烈的抽搐，無聲的悲鳴溶解在嗚咽的風里。

岸邊，一艘粗糙簡陋的小木船被浸泡的發黑，像一塊陳腐的棺木，半擱淺在猩紅的淤泥中。

少女獨坐船中，雙手被荊棘般糾纏的植物縛住，植物的尖刺深深沒入纖細的手腕，卻不見鮮血流出。

她的身后，一面半人高的青銅古鏡斜倚在船艄，鏡面渾濁不清，映照出的不是少女的身影，而是無數張模糊、哀傷、掙扎著的臉，層層疊疊。

大長老站在及膝深、黏膩冰冷的河水中，枯槁的手按在潮濕的船艏木上，力量沉穩得讓腐朽的船身微微吱呀。

他的目光越過少女，望向河流盡頭那片翻滾不息、暗無天光的濃稠迷霧，聲音嘶啞如同破敗的風箱摩擦：“此程苦長。”

話語沉重的墜入凝滯的空氣，“但若得過，便可去到那天上人間。”

少女緩緩抬起頭，漆黑的眼眸倒映著長老們被霧靄模糊的輪廓。

她嘴角微微牽起，不像微笑，倒像是臨刑者最后一絲自嘲的痙攣。

“假若那境地真如你言之美好，恐怕……輪不到我去……”聲音很輕，卻像冰錐刺破了河水的寂靜，讓所有骨杖的敲擊聲霎時凍結。

少女不合時宜的凄然大笑起來，朱砂染紅的唇似要滴出鮮血，她的身體大幅晃動起來，被縛住的手腕開始滲出血滴。

大長老按在船頭的手掌猛地向前一送！

腐朽的木船掙脫了淤泥的挽留，悄無聲息地滑入渾濁的暗河中。

船身緩慢地旋轉著，被一股無形的吸力牽引著，朝著迷霧深處漂蕩。

就在木船離岸的剎那——嚓…嚓…嚓…令人汗毛倒立的細碎聲響在河岸兩側蔓延開。

****的猩紅的彼岸花，如同被瘋狂按下了加速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開焦黑的地表，抽芽、拔高、綻放！

原本荒寂的河岸瞬間被翻滾蔓延的血色花毯覆蓋，無數妖異的花蕾瘋狂**著河灘的養分，在木船后方洶涌生長，蔓延。

它們的花瓣似浸泡了鮮血，在紅霧中搖曳生姿，吐露著淡淡的香氣，花枝一路追隨著少女漂流的軌跡，仿佛一群妖靈在送行。

少女漸漸斂起笑容，她視線逐漸釘在那面青銅古鏡上。

鏡中重疊的面孔隨著船行愈發破碎。

當小船徹底被那片翻涌的鉛灰色迷霧吞噬——咔嚓！！！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撕裂聲炸響！

銅鏡碎裂成千萬片飛濺。

——意識在絕對虛無中飄蕩，首到刺骨的寒意將存在重新錨定。

她猛地睜開眼。

身下是黏膩的觸感。

自己正仰躺在無邊無際的血色花海中。

這片花海比岸邊所見更為妖冶可怖，盛放的彼岸花層層疊疊，莖稈粗壯扭曲如同血管，墨綠尖銳的狹長葉片邊緣鋒利如刀。

陰冷的、帶著死氣的風拂過花海，葉片無意識的搖曳，在她**的手臂和小腿上劃下無數細密的血痕，痛感尖銳卻奇怪地帶不來溫熱的血流，仿佛身體己經凝固。

天空變成了一**看不清的墨色，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不斷聚合又崩裂的扭曲云層，隱約顯出無數人形掙扎、撕扯的形狀，無聲地上演著默劇。

遠處，青磚楠木搭建的奈何橋，**在一條令人心悸的冥河上。

橋身的每一塊青石都像在痛苦的蠕動。

河水如同煮沸的墨汁，粘稠而漆黑，深處時而翻滾出蒼白扭曲的臉，又被漩渦瞬間拉扯吞噬。

她下意識想撐起身子，卻發現雙手正被身下的彼岸花莖死死纏繞！

那些看似柔嫩的紅花根系，此刻變得如淬毒的鐵線，貪婪地扎進她手腕的傷口深處，一股冰涼蝕骨的感覺正順著手臂的脈絡向上蔓延，生命力的流逝如同細沙滑落指縫！

頸后一個神秘的烙印猛地灼燒起來，劇痛讓她的喉嚨緊縮，迫使她發出一聲尖叫——“啊——！！”

尖叫聲在死寂的荒原上激起漣漪，一群漆黑無目的怪鳥被驚起，翼膜上沾附著磷火般的灰燼，撲棱棱地從血色的天空掠過，灑下斑斑點點的灰燼之雨。

求生的本能化作殘存的力量最后的爆發！

她猛地扭動身體，硬生生的扯斷纏繞的花莖，斷口滲出暗紅的汁液。

終于，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如同剛從墳墓中爬出的傀儡。

腳下，每一朵被她踩踏、碾碎的花朵，都似發出一聲了一聲尖叫，又迅速歸于沉寂。

冥河對岸，那濃的化不開的迷霧之后。

沉重的金屬鏈條拖過河灘的摩擦聲，鏘啷……鏘啷……一聲聲傳來。

清晰得仿佛正朝她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