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靈堂里沒人認我
雨是后半夜下起來的。
等我趕到沈家老宅時，門口兩盞白燈籠已經被風吹得直打晃，紙糊的邊角淋軟了，垂下來，像兩張哭塌了的臉。
我把傘收在門檻外，裙角還是濕了半截。鞋底踩上青石的時候，水聲很輕，我卻覺得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口上。
沈知鶴死了。
報喪的人是個跑腿小伙，昨天下午拍開我院門，張嘴就說：“沈家少東家沒了，今早從省城送回來的，姑娘你若認識，去一趟吧。”
我愣了半天，只問出一句：“哪位少東家？”
他看著我，像看一個不懂事的瘋子：“還能哪位，唱《牡丹亭》最出名的那位，沈知鶴。”
那一瞬我手里的木盆沒拿穩，沿口磕在井臺上，水潑了我一身。
我整個人都木了。
因為沈知鶴不該是旁人嘴里的“少東家”。
他是我丈夫。
三年前，他在**替我掖過衣領，手指從我耳后擦過去，低聲說：“阿寧，等這個年過完，我把你正正經經接進門。”
后來他真把我接進去了。
紅燭，喜酒，沈老太爺寫著“百年好合”的帖子，班里唱武生的趙三哥還鬧著要聽新郎倌開嗓。沈知鶴穿著沒換完的靠衣，只把金線滾邊的外袍披在身上，站在喜堂中央朝我笑，眼尾挑得很輕，像故意哄我。
他那晚握著我的手說：“你別怕，往后你進了這個門，誰也不能把你往外趕。”
我信了。
我信到現在。
可我跨進靈堂時，正中那口黑漆棺材前頭跪著的人，沒有一個看我像看自家兒媳。
一個穿孝的中年婦人先抬了頭。
她眼睛哭得發腫，盯著我看了兩秒，皺起眉：“你找誰？”
我喉嚨發緊，還是先把禮數做了，朝靈位看過去，低低叫了一聲：“娘。”
她一下站起來。
靈堂里燒紙的人也都停了手。
紙灰飄在半空，熱氣裹著香火味往我臉上撲，我卻覺得冷，后脊一陣一陣發涼。
“你叫誰娘？”她往前走了兩步，臉色一下沉到底，“姑娘，今天沈家辦白事，別來找晦氣。”
我盯著她，心口猛地一縮。
這是沈知鶴的母親，周氏。我伺候過她吃藥，替她捂過冬天的湯婆子，也陪她在院里坐著曬過太陽。她有一顆虎牙，生氣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