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鴉渡血

殘陽像塊淬了血的鐵，墜在邙山斷壁上。

王申是被凍醒的。

不是現代出租屋里空調故障的那種冷，是帶著砂礫氣的、能鉆進骨頭縫里的寒。

他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天花板，而是灰蒙蒙的天，以及低空盤旋的幾只禿鷲，翅膀扇動的聲音像破布在風里抽。

“咳……咳咳……”喉嚨里火燒似的疼，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酸軟，左臂更是傳來鉆心的麻。

低頭一看，粗麻布的袖子破了個大洞，里面的皮肉青腫著，像是被鈍器碾過。

這不是他的身體。

記憶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前一秒還是在電腦前查“五胡亂華時期乞活軍編制”的歷史愛好者，下一秒就被一陣劇烈的撞擊感掀翻，再睜眼，世界就換了模樣。

“阿申，你醒了？”

一個粗嘎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王申轉頭，看見一個穿著破爛短褐的漢子，臉膛被凍得發紫，手里攥著半塊黑乎乎的東西，正警惕地望著西周。

這張臉有點眼熟，像是……記憶里這具身體的同村叔伯？

“水……”王申嗓子干得發裂，只能擠出一個字。

漢子趕緊挪過來，從懷里掏出個豁口的陶碗，遞到他嘴邊。

碗里的水帶著股土腥味，還有點溫熱，王申貪婪地喝了兩口，才感覺腦子稍微清明了些。

“別喝太快，”漢子壓低聲音，“昨天那伙羯人騎兵剛過去，指不定還在附近打轉。”

羯人？

這個詞像根針，猛地刺破了混亂的記憶。

王申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想起來了，這具身體也叫王申，是個從并州逃難來的農戶，跟著同村的人加入了乞活軍。

昨天他們這支小隊被羯人騎兵沖散，好多人都沒跑出來，包括這具身體的爹娘。

而這里，是永嘉五年的中原大地。

一個**被當作“兩腳羊”的時代。

胃里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王申猛地側過身，干嘔起來。

不是因為喝了臟水，而是那些涌入腦海的畫面——被燒焦的村落，路邊堆積的白骨，還有羯人騎兵刀上挑著的、血淋淋的人頭……“忍著點。”

漢子拍了拍他的背，聲音沉得像塊石頭，“在這兒，活著比啥都強。”

漢子叫王老實，是王申同村的長輩，也是現在這一小隊幸存者里唯一還能動彈的成年人。

除了他們倆，還有三個半大的孩子，都縮在不遠處的斷墻后面，眼神怯生生的，像受驚的兔子。

王申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抬起手，看著這雙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棱角分明，比前世的自己要瘦，卻透著股韌勁。

穿越了，魂穿到了五胡亂華時期的乞活軍里。

沒有系統面板，沒有天降神兵，只有一具不算強壯、還帶著傷的身體，和一個隨時可能掉腦袋的亂世。

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昨天被馬蹄踏過的傷處，雖然還疼，卻己經能輕微活動了，按這時代的醫療條件，這恢復速度未免太快。

還有腦子里那些紛亂的記憶，不僅清晰地保留著這具身體的過往，甚至連他前世看過的《中國古代農業史》《基礎化學手冊》里的內容，都像刻在腦子里一樣，條理分明。

是金手指？

王申的心輕輕跳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就算體質和記憶力比常人強些，在這亂世里，又能算得了什么？

羯人的鐵騎不會因為你記得“杠桿原理”就停下屠刀，餓瘋了的流民也不會因為你懂“堆肥技術”就分你一口吃的。

“阿申，拿著。”

王老實把手里那半塊黑東西遞過來，“昨天從死人堆里摸的，橡子面摻的，能填肚子。”

王申接過來，硬邦邦的，像塊石頭。

他咬了一口，剌得嗓子生疼，難以下咽。

但他知道，這己經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強迫自己慢慢咀嚼，目光掃過那三個孩子。

其中兩個他認識，是同村的王大虎和王二狗，一個十三，一個十一，還有個小姑娘，扎著兩個亂糟糟的小辮，是路上撿的，不知道叫啥，大家都叫她“小鳥”。

都是**，都是在這片土地上掙扎求生。

“叔，”王申咽下嘴里的橡子面，聲音還有點啞，“我們接下來去哪？”

王老實往西邊看了看，眉頭擰成個疙瘩：“聽說李將軍的大部隊在陳留一帶，咱們得往那邊靠。

只有跟著大部隊，才能活下來。”

李將軍？

王申心里一動，是李矩？

還是李農？

不管是誰，至少是乞活軍的旗號。

他點點頭，扶著斷墻慢慢站起來。

左臂的疼痛還在，但似乎真的在以驚人的速度好轉，身上的力氣也在一點點恢復。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鼻腔里仿佛都能聞到淡淡的血腥味。

“走。”

王申把剩下的半塊橡子面塞給王小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去找大部隊。”

王老實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昨天還嚇得發抖的半大孩子，今天眼神里會有這樣的光。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黃牙：“好，走！”

三個孩子也趕緊跟上來，王大虎扶著王二狗，小鳥攥著那半塊橡子面，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

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夜幕像塊巨大的黑布，緩緩罩住這片傷痕累累的大地。

遠處隱約傳來狼嚎，近處只有他們幾人的腳步聲，在寂靜里敲出細碎的聲響。

王申走在最前面，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前路有饑餓，有寒冷，有羯人的屠刀，有數不清的死亡。

但他不能死。

不僅不能死，還要帶著這幾個孩子，帶著更多像他們一樣的人，活下去。

因為他是王申，是來自千年后、知道這片土地終將浴火重生的**。

寒鴉在頭頂盤旋，發出幾聲凄厲的叫。

王申握緊了手里那根撿來的、還算結實的木棍，腳步沒有絲毫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