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她把我領成了臨時丈夫
臘月的風從廠區東頭灌過來，卷著煤灰，刮得人臉發緊。
我蹲在紡織廠門口的早點攤旁邊，捧著一碗快涼透的面湯，喝得只剩點咸味。廠門上那塊掉漆的牌子斜著掛，門里門外的人都少了，原先擠得轉不開身的自行車棚，現在空出一**，像誰把一整段日子連根拔了。
我是第三批下來的人。
前兩批還有點體面，嘴上說是分流，說是調整，說廠里會想辦法。輪到我們這一批，通知紙發到手上，話就短了，只剩一句，自謀出路。
我這半個月什么都干過。
替人扛煤，給小飯館刷鍋，晚上在汽車站搬麻袋，天亮再回工棚里瞇一會兒。掙的那點錢，夠塞牙縫，不夠正經過日子。
我正低頭吸最后一口湯，面前忽然落下一只搪瓷缸。
缸沿磕在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我抬頭，許春梅正站在我跟前，脖子上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紅圍巾，眼角被風吹得有點紅。她左手拎著一個布包，右手按著缸口，像怕被風掀了。
“喝這個。”
她把缸往我這邊推了推，“姜糖水，熱的。”
我沒接，只看著她。
許春梅以前是紡織廠成衣車間的熟手，踩縫紉機的時候腿穩，手也穩，一條褲縫從她手底下走過去，幾乎看不見毛邊。廠里沒散的時候，她在女工里算抬得起頭的，干活利索，脾氣也硬，誰都知道她不好惹。
可再不好惹，下崗這兩個字落下來，也還是一樣。
“找我有事？”我問。
“有。”
她說得干脆，沒繞彎，“我想找你結個婚。”
我手里那只豁口碗差點滑下去。
旁邊賣油條的老王抬了下頭，耳朵都快豎起來了。許春梅像沒看見，還是那副站得筆直的樣子，風把她鬢角吹亂了一點，她也沒抬手理。
我盯著她，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凍傻了？”
“沒傻。”
她把布包放到桌上，一層層解開，里面不是衣裳，是一沓零碎票據、一張市場招租通知，還有兩張一寸黑白照片。照片里她板著臉，像跟誰賭氣。我那張顯然是她從廠宣傳欄邊上的合影里剪下來的，邊角都不齊。
“不是長久婚。”她看著我，聲音壓得不高，卻一點不虛，“臨時的。一年。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