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足鄉

月華靜靜，拂動男孩的玩心，似一聲鐘，余音震蕩驚起鴉群，男孩轉醒了。

青磚患有苔癬，泥墻代他心急，泥粒歷經干旱，墜落組成月光掉落在地面的聲音。

破布包撕出纖維，引發銹釘與墻洞的矛盾，空氣也無恥，供出幕后主謀，僅用十年便長大；黑門框趕走黑漆，引來金屬與木板的爭吵，聲音也無情，驅趕迷路蠹蟲，未等成年便離家。

圍墻依靠靠攀附的植物維生，秸稈依靠濕熱的暑氣吊命。

鳥爪深深，踏不進皸裂的土層，黑袍悠悠，帶不倒戰栗的石墻。

你認得路，能依靠草木疏和腳印斑駁，我認得他，只記得麻雀頭與烏鴉尾羽。

眾臣跪服古代帝王，驚懼閃躲漆黑瞳仁，吞掉言語流放理智，服從，便隨月華臣服鳥爪之下，渺小，便似塵埃蹲坐黑袍前方。

“玩捉迷藏，找到我就回答一個問題，我先找。”

麻雀的嘴中蹦不出人類的話語，只有拼湊的嘲哳，聒噪順著冷風爬到后背，使我在夏天發抖，如同收糧時顫動的簸箕，曬干的糧食害怕雨水，請求快些解脫，簸萁便發出催命的抖動。

我只想摒息，不巧命運弄人，黑袍帶起黃泥的窒息感掠過，嗆住他今晚會面的客人。

弱小似乎渴求被嘲弄，我答應了他紳士的請求，供他賞玩被我刻意埋藏起來的幼稚。

倒數仍在繼續，苞谷葉為何燎人脖頸仍不可知，秸稈堆為何在干旱中保持潮濕也仍不得知，首到計時的聲音戛然而止，壓制不住的厚重呼吸加速心臟與肋骨的撞擊，將自己深埋入秸稈堆。

可僥幸未等僥幸發生便失蹤，秸稈中長出密密麻麻的漆黑瞳仁，同霉斑與水霧爆出秸稈，逐漸膨大成一顆顆麻雀頭，嘰嘰喳喳，將我的失敗匯報給這月亮和天邊無窮遠的星星，短促又重復的“找到你了，嘎嘎”，似**穿耳膜，又顯得不甚吵鬧，耳鳴與暈眩支配麻木的身體，癱軟的踉蹌在不幸的道路上。

“到你了，嘎嘎。”

遮擋的黑袍隱去，月光顯得那么刺眼，既祈求命運女神眷顧，又祈求祖先保佑，捕獵者迷茫的尋找獵物的蹤跡。

黑袍包裹樹杈，唯獨遺漏了腳踝上的銀色鐵環，月后那么溫柔，將提示閃爍在眼中。

恐懼給了我在濃夜中的視力，讓我腦補出他在樹冠中陰測測的笑。

“我也找到你了。”

我喊出聲，聲音在夜里無助的飄動，如同一根線，驚不起膽小的鳥雀。

他從樹上跳下，鐵環叮當作響。

聒噪的欣喜掩埋謹慎，思考的理性將他挖出。

“你的鐵鐲子。”

我試圖解釋找到他的原因，他卻理解錯我的意思，沖我大笑，“嘎嘎，是你的夢想。”

話音剛落，黑袍被風吹散，只留下空氣中淡淡的舊紙張的味道，逃避的語言自開始就將沒有底氣的結論坦白。

我左手緊緊扣著樹皮，右手拿著一張不知何時被塞到手里的紙，霉斑湊成句：“捉迷藏沒有結束，疑問自會解答。

——劉擲秋”慶幸跌坐在度過恐懼的夜晚，為心臟**使其久不得平靜，恐懼出沒在貫穿童年的陰影，為舊傷**使其久不得愈合。

十歲正好是發現自己特殊性的黃金時段，男孩可以看到長著麻雀頭的男人，可別人看不到。

年幼無知，特質不免引發炫耀，周遭的嫉妒與自滿將事實宣傳為謊言，人們總是不會認同出現在自己認知之外的事情，將女巫架在火上焚燒。

等待的命薄，容易消失在等待的路上。

六年時間伴隨**與毆打一晃而過，男孩學會了沉默，長成了少年。

縣城奶茶店的糖精糊在臉上，長出一層化不開的殼。

我低頭封奶茶蓋，正要抬頭送上微笑，一道黑袍的影子像道黑閃電，嘲諷般的經過我的面前，穿過對面的老頭，黑袍飄著，似倉促出門未系緊的黑綢。

老頭懷里的紙張撒在大街，像調配劣質奶茶的植脂末，又像他那不見一根黑發的頭發，和我沒有握緊的奶茶杯一起，“哐當”掉在地上，甜膩的液體濺滿褲腳。

心臟在胸腔里亂撞，羞愧纏得我喘不過氣，明明與我無關，卻像小時候盯著空處被同學嘲笑時的心慌。

“心肌梗塞，過勞致死”，醫生的定論引發我的無助。

我張張嘴想描述劉擲秋的模樣，可又仿佛聽見有人說：“你說看見雀頭人？

劉擲秋？

怕不是嚇傻了！”

“嘎嘎，是不是尿褲子了？”

沉默代替了試探，我攥著衣角，指甲嵌進肉里，沒敢說老頭身后的靈魂，更沒敢說那靈魂被黑袍子麻雀頭沖散時，我太陽穴突突地跳動的聲音。

沉默又陪我度過了兩年時間，也在十八歲的夏天，陪我路過城郊煉鋼廠。

鐵柵欄的紅漆脫落只剩斑點，鐵銹味摻著草腥，推著我邁出細碎的步子。

剛搬家來到這里時，鋼鐵廠就停擺了，童年時候的酸楚使我腳步一頓，偶遇了劉擲秋的黑袍子，他的尖喙在草地上啄著什么，抬頭，顯得非常狼狽，在他眼中的我，也顯得非常狼狽。

悲慘經歷的始作俑者正出現在我的面前，曾經的恐懼與悔恨、自卑與羞愧在心里擰成麻繩，牽動嘶啞的聲帶。

“劉擲秋，我找到你了。”

我壯膽開口，聲音如同被毆打時的哭喊，聲音在風里飄著，依舊沒什么力氣。

黃昏下，他漆黑的瞳仁填了些許溫柔的高光，又一個擰頭穿過煉鋼廠斑駁的墻壁。

“我知道你要問什么。”

麻雀頭看不出表情，可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在無奈的笑，不像八年前捉迷藏時我腦補出的那種陰測測的笑。

我去追逐，可煉鋼廠的門銹得合不上也推不動，我的腳步無法前進也無法后退。

十八歲的時候，我總是在等著別人來救我，卻不管救我的人手里拿的是刀子還是繩子，任人宰割成為了我長大歷程的座右銘。

車間里的鐵銹味更濃，散亂堆放的鐵板上長滿血跡一般的銹漬，窗戶外框生長鐵銹圍成的蘑菇。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進來時推開的門外襯出幾分光亮。

漆黑渴求曙光，我便拉開了一扇窗簾，夕陽透過沾滿灰塵的玻璃斜**室，窗外不是廠房，而是一條河，橙黃的光被攪動的如同閃光燈一般刺眼，一個懷孕的女人正坐在河沿洗衣服，似乎在感慨著什么，嘆了一口氣，把手放在隆起小腹，滿臉無奈的嘟囔著：“孩啊，你以后好好讀書，當個**，別像**爸一首在外邊也闖不出什么名堂。”

風很無恥，把她的聲音不加保留的送過來，我盯著女人的側臉，突然感到羞愧難當，那是母親年輕時的模樣。

水面隨著洗衣的暫停而凝實，她的倒影慢慢長出了黑袍、羽毛和麻雀頭，瞳仁漆黑。

似是要進一步拷打我，麻雀頭慢慢踱步到第二扇窗前，猛地將窗簾拉開，熟悉的感覺從腳后跟傳遞到胸口。

我偏頭，卻看見一個老頭，懷里攥著本教案，字跡模糊卻熟悉。

老頭年老了，走得慢，不像麻雀人，披著黑袍一下就穿過了他的身體，教案拍落，破衫緊緊保護身體不被冰冷的地面奪走體溫。

那正是我在16歲時親眼目睹的那一幕，靈魂從老頭身上飄出來，散在風里。

那段往事一首嵌在我的夢里，噩夢與欺凌構成我的內心世界，不停切割我的心弦，讓我對自己的未來喪失信心，失去了心氣，不敢與人交往。

我盯著老頭的臉，皺紋里卻映射出我的輪廓，無恥的風又偷看他的教案，翻開的卻是少年時整理的課外化學筆記，那是我自小的夢想。

“他就是你，一首在等待你救他。”

“可....可現實是，我連你的影子都抓不住。”

有什么東西哽住我的喉嚨，將我酸澀的眼淚壓制在喉嚨深處，我多想哭泣，可成長到現在的我己經本能的將淚水咽到肚子，每一次吞咽，喉嚨都會因為骨頭的摩擦發出異響，陣痛壓制沉痛。

殘酷、寒冷將捉迷藏的失誤怪罪于少年的夢想，為了摘掉鐵環不惜殺害未來的自己。

困頓、疲乏將現實的悲劇放大到老年的拮據，為了帶上鐵環不惜透支自己的身體。

麻雀一首在與饑餓搏斗，劉擲秋一首在與現實抗爭，確實努力，可努力到最后卻成為了還債的**。

“不是抓不住，是你后來不敢抓了。”

聲音從第三扇窗戶里傳出，那是一面龐大的鏡子，鏡里的人穿著黑色短袖，卻長著麻雀的頭，漆黑的眼睛盯著我。

忽的，鏡子里的場景變了，回到了我初中時的教室，最后一排的課桌被推到角落，課本上畫著歪歪扭扭的麻雀頭，旁邊用紅筆寫著“怪物”二字。

老師拿著粉筆頭砸過來，粉筆灰落在我被涂黑的校服上，也落在了眼眶的淤青上。

同學們見慣了，總是繞著我走，議論道：“別跟他玩，他會看見鬼，會傳染”。

自小，我從未真正屬于過任何地方，我始終站在邊緣，像被世界遺忘的影子，后來我害怕與人對視，害怕他們眼里的陌生與排斥，于是我學會了沉默，學會了把自己縮成球，躲在無人注意的角落。

思慮善妒，總引得我陷入誤差的循環，現實更愛落井下石，過去的苦難要靠未來的苦難填補。

怯懦在我身體上分泌出一層早熟的角質，我帶著他面向舊的人物與新的生活，隱瞞與謊言編織出面具，保護脆弱敏感的我。

又在一陣恍惚中，我腳下一空，從窗戶掉了出去，風灌進喉嚨，帶著鐵銹味和草腥。

狼狽的趴在地面，指尖似是碰到冰涼的東西，是一把鐮刀。

“期望是期望，不是綁著我的繩子，我只希望能按自己的方式，幸福地活下去。”

“夢想不是桎梏，是我腳上的銀色鐵環，從前我怕它碎了，就不敢再碰了。”

“痛苦發生在過去，只是我的衣服，我會穿衣服也會**服。”

“痛苦糾纏著未來，那也是我的衣服，我會織衣服也會拆衣服。”

“我是劉擲秋，我也是你。”

堅實的觸感給予面對內心的底氣，刀尖的寒光指引打破非議的鑰匙。

回過頭，那個長著麻雀頭的人消失了。

我的雙手變成了鳥爪，黑趾甲泛著冷光，身上裹著黑袍子，灰羽從衣領里鉆出。

無恥的風里將“嘰嘰喳喳”的聲音帶到遠處的平房，似是秸桿里的麻雀頭在喊，也是過去的自己在喊，我回過頭，看到了窗戶里的自己長出麻雀的頭。

時間在回憶的氛圍里飛轉，可這不是虛度，夜一轉眼就深了，我越過石墻，對上了剛剛轉醒的少年。

“玩捉迷藏，嘎嘎”，但我失去了腳踝上的鐵環，懷里抱著黑色的鐮刀。

月華靜靜，療愈青磚的癬病，風也有情，維護男孩藏身的秸稈，給他庇護使他慢慢長大；溪流涓涓，沖淡衣服的泥濘，月也溫柔，守護男孩均勻的呼吸，讓他獨處使他慢慢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