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山海的新書

，到了秋末就變得格外陰冷，像是能把骨頭縫里的油都給擠干。。潮濕會讓刀鞘上的銅釘生銹，也會讓他左肩那道三寸長的刀疤隱隱作痛——那是三年前在詔獄替師父陸炳擋下一記毒刃留下的紀(jì)念。，他正坐在北鎮(zhèn)撫司衙門的耳房里，手里拿著一塊半舊的鹿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柄斷刃重鑄的繡春刀。，甚至有些暗沉，上面刻著的“山河”二字，因?yàn)槌Ｄ瓯皇帜﹃故峭钢还蓽貪櫟墓鉂伞＿@刀本是前朝神兵“山河”，后因戰(zhàn)亂斷為兩截，經(jīng)由他父親之手重鑄，雖然鋒利依舊，卻總給人一種“殘缺”的悲涼感。“沈百戶，好雅興。”，一股冷風(fēng)裹挾著雨腥味灌了進(jìn)來。進(jìn)來的是個身穿飛魚服的年輕校尉，腰間繡春刀晃蕩，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雜湯，笑嘻嘻地放在桌上，“頭兒，喝口熱乎的。剛出鍋的，加了雙份的胡椒粉，最是驅(qū)寒。”，只是淡淡地掃了那校尉一眼，“小六子，這湯多少錢一碗？”，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頭兒說笑了，弟兄們湊份子買的，哪能收您的錢。再說了，您上個月幫弟兄們擺平了東廠那檔子事，大家心里都記著呢。”
“那就好。”沈烈放下鹿皮，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很燙，很膻，但也確實(shí)暖胃。他瞇起眼睛，看著碗里漂浮的香菜和蔥花，眼神有些放空。

他知道小六子為什么討好他。

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是今年升得最快的試百戶，也是指揮使陸炳親自從死人堆里扒出來的“刀”。弟兄們怕他，也想利用他。怕他是因?yàn)樗率趾荩瑢徲崗牟挥玫诙樾叹撸焕盟且驗(yàn)樗澈笳局?a href="/tag/lub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炳，這棵大樹雖然搖搖欲墜，但目前還倒不了。

但他自已清楚，他只是一把被握在手里的刀，刀柄在陸炳手里，而刀刃，隨時可能崩斷。

“聽說了嗎？今兒個詔獄那邊又送進(jìn)來幾個南邊的‘嘴硬貨’。”小六子沒話找話，給自已倒了杯茶，“據(jù)說是天工坊的余孽，硬是**了不說主子是誰。指揮使大人讓您待會兒去‘問’一下。”

沈烈喝湯的動作頓了一下。

“天工坊”三個字，像是一根針，刺進(jìn)了他的腦海。

那是他父親生前創(chuàng)建的秘密組織，致力于改良農(nóng)具、興修水利，卻被當(dāng)朝權(quán)貴誣陷為“反賊”。那一夜，沈家滿門被屠，只有他被陸炳救下，從此隱姓埋名，成了錦衣衛(wèi)的一條“惡犬”。

“不去。”沈烈放下碗，聲音冷硬。

小六子嚇了一跳，“啊？可是……指揮使大人的命令……”

“就說我不舒服，病了。”沈烈站起身，拿起那塊鹿皮，重新將繡春刀細(xì)細(xì)包好。“或者，你去告訴陸大人，想讓我去審天工坊的人，除非他給我一個理由，一個讓我背叛自已良心的理由。”

小六子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一向聽話的沈百戶嘴里說出來的。

沈烈沒理會他，披上蓑衣，推門而出。

雨勢漸大，豆大的雨點(diǎn)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水霧。

他沒有去詔獄，也沒有回住處，而是拐進(jìn)了后巷的一家小酒館。

“溫一壺竹葉青，切半只醬鴨。”

沈烈坐在角落的位置，掏出一塊碎銀放在桌上。酒館老板是個獨(dú)眼老頭，見怪不怪地收了銀子，轉(zhuǎn)身去準(zhǔn)備。

沈烈看著窗外的雨幕，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在想蘇清歌。

這個名字，他已經(jīng)很多年沒聽到了。

那是他兒時的玩伴，也是他父親最得意的弟子。天工坊出事那晚，她失蹤了。有人說她死了，有人說她逃了。

剛才小六子提到“天工坊”，讓他心里那根沉寂多年的弦，突然顫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酒館的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身披青色斗篷的身影緩緩走了進(jìn)來。那身斗篷仿佛被雨浸透一般，不斷有水珠順著衣角滴落，在地面上匯聚成一灘小小的水漬。

沈烈原本正埋頭喝酒，聽到腳步聲后，猛地抬起頭來。

只見來人腳步不停，直直地朝著他走來，并在他面前的桌子旁坐了下來。隨著斗篷的帽檐微微揚(yáng)起，一張清麗絕倫但略帶幾分蒼白之色的面龐出現(xiàn)在眼前。她那雙大眼睛明亮如星辰，然而其中卻深藏著一抹難以化開的哀愁。

"沈烈。" 女子輕啟朱唇，嗓音清脆而冰冷，宛如黃鶯出谷般悅耳動聽，但同時又夾雜著些許江南水鄉(xiāng)獨(dú)有的溫婉韻味，可不知為何，竟讓人從中感受到一種無法言說的決然之意。

沈烈聞言身體一顫，手中握著的酒杯也險(xiǎn)些滑落掉落在地。杯中剩余的酒水更是盡數(shù)傾灑而出，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蘇...清歌?" 他瞪大雙眼，滿臉難以置信的神情，仿佛不敢相信站在自已面前的人竟是朝思暮想已久的蘇清歌。此刻的他甚至懷疑這一切是否只是一場夢境罷了。

"是我。" 蘇清歌并未回應(yīng)沈烈的驚訝，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起來的物件，然后小心翼翼地將其放置于桌面之上。那個油布包看上去頗為陳舊，其上還精心繡制著幾片翠綠欲滴的竹葉圖案。

"明日午時，我要去拜見你的師父陸炳。" 蘇清歌凝視著沈烈的雙眸，語氣堅(jiān)定且鄭重其事地對他說道，"請務(wù)必將此物轉(zhuǎn)交予他。倘若他不愿意見我一面，那么大胤王朝的江山社稷，恐怕將會陷入萬劫不復(fù)之地啊！"

說完，她站起身，轉(zhuǎn)身離去，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沈烈呆呆地看著桌上的油布包，又抬頭看向門口。

那里，只剩下空蕩蕩的雨幕。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個油布包。

觸手溫?zé)幔鞘撬w溫的余溫。

他沒有立刻打開。他只是緊緊地攥著它，指節(jié)發(fā)白。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生活，恐怕再也不能像這碗羊雜湯一樣，只有單純的燙和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