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詭戲、血泥與陌生的本能

寒意如跗骨之蛆，鉆進(jìn)陳渡單薄的衣衫，纏繞著他的骨節(jié)，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

他蜷在**最偏僻的角落，身側(cè)是散發(fā)著霉味和陳舊脂粉氣的戲箱，背后是冰冷粗糙、仿佛能滲出濕氣的土墻。

外面廟會的喧鬧聲浪，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污濁的玻璃，模糊而遙遠(yuǎn)，非但沒能帶來絲毫生氣，反而將這戲班**的死寂襯得如同墓穴。

空氣里混雜著劣質(zhì)頭油的哈喇味、汗水浸透又風(fēng)干的酸餿氣，還有一種更隱晦的、像是常年香火熏燎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古老木頭和塵土腐朽后的氣息。

陳渡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

七天前，他在這個名叫“云祥班”的破落戲班里醒來，腦子里一片混沌，只記得自己叫陳渡，是戲班的雜役，似乎是因?yàn)橐粓龈邿铧c(diǎn)沒了命。

但關(guān)于更早的記憶，關(guān)于家人，關(guān)于童年，全都模糊不清，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無法穿透的濃霧。

偶爾有些零碎片段閃過——不屬于這里的燈火，奇怪的語言，截然不同的生活場景——卻又迅速消散，留下陣陣空虛和頭痛。

他告訴自己，那大概是燒糊涂了的噩夢。

“陳渡！

死哪兒去了？

班主的茶！”

李頭兒粗啞的嗓音帶著不耐煩，像鈍刀子割過耳膜。

陳渡一個激靈，從那種恍惚的狀態(tài)中掙脫，手腳并用地爬起來。

他小跑到泥爐邊，提起嘶嘶作響的銅壺。

滾水沖進(jìn)油膩的茶壺，濺起的水星燙得他手一縮。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掠過心頭——似乎……曾經(jīng)也有人這樣呵斥他，在另一個類似的地方？

他甩甩頭，將這荒謬的念頭驅(qū)散。

捧著茶壺，他走向用褪色幕布隔出的小間。

還沒靠近，里面壓抑的爭執(zhí)聲就讓他停住了腳步。

“……不行！

絕對不行！”

班主孫老拐的聲音尖細(xì)，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驚惶，“那是《斬神》！

老祖宗留下的血規(guī)矩，碰了要滅門的！”

“規(guī)矩？

班主，規(guī)矩能當(dāng)幾個錢？”

武生郭老三沙啞的聲音響起，像砂紙磨著朽木，“趙家少爺點(diǎn)了名！

賞錢夠我們吃半年！

再不接活，大家抱著規(guī)矩一起**凍死在這破廟里！”

“那是弒神的戲文！

會引來‘不干凈’的東西！

唱了，我們都得……”班主的聲音帶著哭腔，后面的話含糊不清，但那股恐懼幾乎要穿透幕布。

“富貴險(xiǎn)中求！

今晚壓軸，就唱《斬神》！”

郭老三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蠻橫的決絕。

陳渡的心猛地一沉。

《斬神》？

這名字讓他心底莫名泛起一絲寒意，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難以捕捉的悸動，仿佛某個沉睡在靈魂深處的開關(guān)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他不敢多想，趕緊放下茶壺，低頭退開。

余光瞥見班主慘白的臉和郭老三臉上那道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不正常紅光的疤痕。

**的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fēng)雨前粘稠的空氣。

夜色濃重，廟會正酣。

戲臺上鑼鼓喧天，唱著熱鬧的折子戲。

陳渡在**忙碌，遞送道具，整理行頭。

他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墻角那口被兩道沉重銅鎖死死鎖住的黑漆戲箱。

那箱子給他一種極其不舒服的感覺，陰冷，死寂，仿佛里面關(guān)押著什么。

然而，在這種厭惡之下，又隱隱有一絲詭異的……熟悉感？

好像他曾經(jīng)無數(shù)次靠近過它，甚至……打開過它？

這念頭讓他打了個寒顫。

“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撕裂了**的嘈雜！

是從堆放雜物道具的角落傳來的！

人群瞬間騷動。

陳渡跟著擠過去，只見花旦小桃癱在地上，雙手死死捂著臉，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她渾身篩糠般抖著，眼神渙散，語無倫次：“臉……我的臉！

鏡子……鏡子里有黑手……抓我！”

班主沖過來，只看了一眼小桃臉上那幾道并非抓傷、而是泛著青黑色、邊緣有細(xì)微扭曲紋路蠕動的傷口，臉色瞬間死灰，嘴唇哆嗦著：“報(bào)應(yīng)……還沒唱……報(bào)應(yīng)就來了……胡說八道！

是她自己撞邪了！”

郭老三粗暴地推開班主，兇戾的目光掃過眾人，“壓軸戲不能停！

誰替？”

目光像冰冷的探針，掃過一張張?bào)@恐的臉，最終，牢牢釘在了陳渡身上。

“你！

小子，就你了！”

郭老三的大手像鐵鉗般攥住陳渡的胳膊，巨大的力道讓他感覺骨頭都要碎了，“平日里手腳還算利索，就你頂小桃的角！”

“三爺！

我不行！

我根本不會唱戲！

我連詞……”陳渡掙扎著，恐懼讓他聲音發(fā)顫。

“《斬神》要什么詞？

那出戲，本就不用詞！”

郭老三根本不聽，粗暴地將他拖到那口黑漆戲箱前，掏出一把形狀古怪的鑰匙，咔嚓兩聲，打開了銅鎖。

箱蓋掀開的瞬間，一股陰寒刺骨、混合著陳腐血腥和奇異腥檀氣的冷風(fēng)“呼”地涌出，吹得油燈火焰瘋狂亂舞，光影扭曲，將眾人的影子拉長成張牙舞爪的怪物。

陳渡感到一陣強(qiáng)烈的暈眩和惡心，但在這極度不適中，一種更深層的、仿佛源自身體本能的戰(zhàn)栗涌現(xiàn)出來——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一種……被喚醒的、冰冷的共鳴。

箱子里，是那套暗紅如干涸凝血、繡滿扭曲詭異圖案的戲服，一頂同樣暗紅的詭異盔頭，以及那張——薄如蟬翼、五官空白、觸手冰滑的空白臉譜。

看到這張臉譜的瞬間，陳渡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股強(qiáng)烈的、沒來由的排斥感和……一絲極其細(xì)微、幾乎被恐懼淹沒的熟悉感交織沖撞著他的神經(jīng)。

這感覺太詭異了！

“給他穿上！”

郭老三厲聲命令，眼神狂熱如焚。

在幾個壯漢的強(qiáng)制下，那身冰冷卻仿佛有生命般自動貼合的詭*戲服套在了陳渡身上。

當(dāng)那張空白臉譜覆上他臉龐時，一股刺骨的冰寒瞬間貫穿全身！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臉譜上空白的五官位置，開始自動浮現(xiàn)出模糊的輪廓，冰冷，僵硬，非人。

而與此同時，一段完全陌生的、支離破碎的、關(guān)于某種古老儀式步伐和手勢的“記憶”，如同沉船碎片般強(qiáng)行浮現(xiàn)在他混亂的腦海中！

他被推搡到通往戲臺的簾幕旁。

外面，鑼鼓調(diào)子猛地一變！

一種從未聽過的、古老、荒誕、扭曲的腔調(diào)響起，像是萬鬼哭嚎，又像是深淵囈語，每一個音符都敲打在理智的邊緣。

臺下廟會的喧囂，消失了。

死寂。

粘稠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陳渡顫抖著掀開簾幕一角。

戲臺下，“觀眾”滿座。

但它們……絕非人類。

陰影中蠕動的龐大輪廓、枯槁扭曲的樹枝般的手臂、變幻色彩內(nèi)部充斥尖嘯的霧氣、沒有五官只有平滑面孔的“人”形……無數(shù)道冰冷、麻木、非人的“視線”聚焦在空臺上。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檀香混合著鐵銹與腐臭，彌漫在空氣中。

“上臺！”

郭老三在他身后猛地一推！

陳渡身不由己，跌撞著跨過簾幕。

界限內(nèi)外，天壤之別。

污濁的暗**月亮高懸，像一顆腐爛的巨眼。

那荒腔走板的調(diào)子化作有形質(zhì)的冰冷活物，鉆入腦髓。

陳渡僵立臺中央，被無數(shù)“視線”穿透，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那股完全不屬于他記憶的、冰冷、龐大、充滿古老怨毒與弒殺之意的蠻橫意志，轟然灌入他的腦海！

（我是陳渡……云祥班的雜役……不……這些是什么……這感覺……）混亂的記憶碎片與那外來意志沖撞。

但與此同時，那剛剛被臉譜喚醒的、關(guān)于古老儀式步伐的破碎“記憶”卻仿佛找到了歸屬，與那外來意志產(chǎn)生了某種詭異的同步！

他的身體，不再完全受控于那外來意志，也不再完全屬于他自己。

一種陌生的、仿佛演練過千百遍的本能，混合著那外來的詭*力量，驅(qū)動了他的肢體。

一個邪異、古老、如同獻(xiàn)祭般的起手式，自然而然地?cái)[出。

他的嘴巴張開，發(fā)出的是一種蒼涼、嘶啞、浸透血銹與詛咒的古老語言，流暢得讓他自己都感到恐懼：“神……居九天……視人如芻狗……”這不是他在唱，是這具身體，是那被篡改、被植入的本能在唱！

虛空震顫！

臺下“觀眾”的“注視”變得灼熱瘋狂！

無數(shù)充滿惡意與饑渴的低語首接涌入腦海！

“……吾持凡鐵……逆伐蒼天……”唱到這一句，他虛擬揮劍斬向那污濁的黃月。

動作精準(zhǔn)，殺意凜然，仿佛他曾無數(shù)次演練過這弒神的一擊！

“噗嗤——噗嘰——”**傳來令人牙酸的、濕滑物體爆裂碾壓的聲響。

陳渡的眼角余光，死死釘在簾幕縫隙。

班主孫老拐融化了，化作一灘冒著熱氣、微微蠕動的粉紅與猩紅交織的肉泥血沼。

郭老三站在血沼旁，臉上疤痕赤紅如烙鐵，死死盯著陳渡，眼神狂熱扭曲，嘴角咧到極致，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成了……老祖宗……他……果然……成了……”陳渡的靈魂在瘋狂尖叫。

他不是陳渡？

或者說，不完全是？

這具身體的本能，那被篡改掩蓋的記憶，這詭*的戲，這滿座的“觀眾”……這世界，戲不能亂唱，角不能亂扮。

唱的哪出戲，就成了哪個神。

而他，這個記憶支離破碎、身體隱藏著陌生本能的“陳渡”，此刻，正戴著自動浮現(xiàn)五官的空白臉譜，在這詭域之中，唱著那弒神的禁忌戲文。

戲，正酣。

而他，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