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個解鈴人

西邊天幕上，太陽有氣無力得低垂，如同行將就木的老年人，散發著最后的光芒。

一西十多歲的漢子穿著滿是補丁的粗布衣服，頭發油膩膩的，汗珠從額頭滾下，臉上的臟污灰土被沖出幾條白道道。

另一個同樣邋遢的漢子后頭跟著個半大小子，兩人扛著鋤頭往家走。

“大力哥，天都快黑了，你上哪兒去？”

“是全福啊，跟你家孩子剛從田里回來？

你還不知道吧，老周家的小凡醒了！”

周全福眉毛皺起來，“他咋就醒了呢？”

“小凡醒了是好事，咋的，你還盼著他死啊！”

“就他那樣不敬祖宗、不是真心參加祭祀的人，活著干嘛！

還不如死了！

說不定完不成祭祀，還惹出大事！

不如讓我家小寶去！

我家小寶肯定全心全意侍奉祖宗！”

周大力看看他，又看看低著頭的周小寶。

“再怎么說小凡也是咱村的孩子，孩子不懂事正常，活過來也是好事，咱村可就剩下這兩根苗了！”

“可惜活是活過來了，卻聽說成了傻子，連人都不認了，我尋思過去瞅瞅。”

周全福又高興起來，“傻子就更不能參加祭祀了，今年我家小寶就有機會了！”

他雙手合十，朝著西邊拜拜，“祖宗，我家小寶才是想誠心誠意侍奉你的，求你看看我家小寶，選我家小寶吧！”

周全福和小寶全都跪下來磕頭。

周大力站遠了點。

村里這些人都是瘋子，還有上趕著找死的。

但他可不敢說。

等周全福和小寶磕完頭，周大力早就走了。

“小寶快起來，咱也去瞅瞅，爹就不信，你還比不過個傻子！”

周凡坐在帶著潮氣的木板床上，呆愣愣看著屋里越來越多的陌生人。

怎么回事？

穿越了？

這些人怎么跟看什么珍稀野生動物似的看著他，他是個人啊，沒變成什么不得了的怪物吧。

周凡摸摸臉。

觸感雖然粗糙，還毛毛刺刺的起皮，但它確確實實是屬于人的臉。

自從他醒過來就既激動、又擔憂的中年婦人隨便把一人拉到跟前。

“小凡，你瞅瞅這是誰？”

周凡搖頭。

他沒有原主的記憶，哪知道是誰。

中年婦人又著急得拉起另一個，“這個呢？”

隨著周凡的搖頭，她擔憂之色更重。

見周全福領著小寶從后面擠進來，抓住小寶。

“那這個總認得吧！”

周凡還是搖頭。

中年婦人，也就是周母心如死灰。

“完了，我家孩子傻了！”

“娘？”

周凡的語氣帶著疑問，意思是詢問她是他娘？

周母以為是叫她，轉悲為喜，“我孩子沒傻，他還認得我是他娘！”

周全福噗呲一聲，“就算傻子，也認得爹娘啊，你就承認吧，你家孩子就是傻了！”

“村長，一個傻子怎么能參加祭祀、承擔得起侍奉祖宗這么大的事，我看今年還是換人吧，換成我家小寶！”

村長斥道，“別胡鬧，按村里的規矩，十六歲才能參加祭祀，小寶還差著一歲呢。”

周全福不依不饒，“傻子都能，差一歲怎么就不行！

萬一祭祀出了問題，惹出事端，全村都要倒霉！”

“行了，這還沒有你說話的份。

小凡他娘，你這兩天把小凡伺候好，三天后，祭祀照常。”

村長走了，其他人也走了。

天己經蒙蒙黑了，雖說按照村里的規矩，子夜之后不許出門，但大多數人天一黑就不再外出了。

灶膛里的柴禾噼里啪啦響，伴隨著周母的嘆氣聲，粥飯香味飄散開來。

待到天徹底黑得看不見，周父才拿著幾根比手指頭略粗的松木木條，在灶膛引著火，插在泥墻上戳出的洞里，屋里有了幾分明亮。

兩人把飯菜端上桌，招呼周凡下去吃飯。

“小凡，傻了也沒事，還活著就好，爹娘不嫌棄，來，吃個煮雞蛋！”

桌子黑沉沉的包了漿，盤碗大多缺了口，但比起剛才那些人，他們家己經收拾的算是干凈。

但再干凈也看得出來窮得沒邊兒了，就比乞丐多個破房子。

菜是素菜，連油星都沒有，粥也不是白米粥或者小米粥，而是看不出來的什么谷子，只有很淡的米香味。

再結合祭祀、規矩的，處處透著古怪。

“家里沒有雞，哪兒來的雞蛋？”

“村長給的呀！

村里窮，按照規矩，誰家孩子參與祭祀，就把全村的雞蛋都交給他，他再給這家人，等到最后一頓，還有整只雞吃呢！”

“你本就打小身子骨不好，又掉進坑里差點死了，更得吃點雞蛋補身子，快吃！”

周母干脆給他把蛋殼剝開。

上輩子周凡并不吃煮雞蛋，只能接受煎蛋跟雞蛋羹。

可這個身體太虛弱了，聞見煮雞蛋的味道首流口水。

周母跟周父也緊盯著。

周凡接過雞蛋，要往嘴里放，清湯寡水的粥碗里卻浮現出一張青白浮腫的臉。

“不要吃！”

“不要吃！”

嘶！

周凡嚇了一跳，手一抖，雞蛋掉在桌子上，再看哪還有什么人臉。

“怎么了？”

“沒什么，爹娘，我覺得有點不舒服，不想吃東西，還是不吃飯了。”

“不吃哪行，這是全村人特地給你省出來的口糧！

不吃怎么祭祀？”

“娘，什么祭祀？”

“你連這都忘了？”

周母卻沒跟他解釋，又把碗推到他跟前。

“粥不想喝就算了，雞蛋必須得吃，要不回頭讓村長知道，肯定親自來盯著你吃下去！”

周凡更不敢吃了，古代人沾上祭祀就沒好事，全村那么窮，供他一個人吃，聽起來跟斷頭飯似的。

“太燙了，放涼些再吃，我想先去歇著。”

“娘你放心，雞蛋那么好吃，我肯定吃。”

周母這才點頭。

周凡躺在稍微一動就咯吱響的木板床上，背對著他們，能聽見夫妻倆吃飯的說話聲跟咀嚼聲。

擔心他的病、還有越來越少的收成，似乎跟普通古代農家人沒什么區別。

可若是普通，那張鬼臉是怎么回事。

這個世界有鬼？

自己又是怎么穿越過來的，他一點記憶都沒有。

“周子恒，你在嗎？”

周凡在心里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