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心如死灰，不如歸去

六月，盛夏。

一輛通體漆黃，卻早己被歲月和泥土染得斑駁不堪的挖掘機，正沿著國道不緊不慢地行駛著。

駕駛室里，陸班面無表情地握著操作桿，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卻沒能在他死水般的眼眸里激起半點波瀾。

三天前，他還是“中建三局”最年輕的項目工程師，名校畢業，前途無量。

而現在，他只是一個開著二手挖掘機，準備回老家種田的失敗者。

“陸班！

你是不是腦子有坑？”

項目總監張海濤的咆哮仿佛還在耳邊，“設計院給的C30標號混凝土，你非要給我往C40上提！

預算超了誰負責？

你嗎？”

“張總，這處橋墩的樁基位置土質松軟，雨季沖刷嚴重，用C30有安全隱患。”

陸班的回答充滿固執。

“**的隱患！

設計院那幫博士都沒看出來，就你行？

我告訴你，這不是學校，這是生意！

按圖施工，天塌下來有設計院頂著！

你要是還想干，就給我老老實實地閉嘴！”

陸班看著張總肥碩的臉，最終只說了一句話：“那不是數據，是安全相關。”

最終他還是人言輕微，不僅得罪了領導也沒能阻止安全隱患。

心如死灰，不如歸去。

他想，回老家承包點挖魚塘、修地基的小活兒，至少干凈。

于是他用光了工作三年的所有積蓄，買下了這臺看起來快要報廢的“伙伴”。

他給它取了個名字——“破爛王”。

“轟隆隆……破爛王”的引擎發出疲憊的嘶吼，拐進了一條通往老家縣城的盤山公路。

剛下過一場暴雨，空氣里滿是潮濕的泥土腥味。

轉過一個急彎，陸班猛地踩下了剎車。

前方，道路沒了。

山體滑坡。

大量的泥石流裹挾著斷裂的樹木，像一道丑陋的疤痕，將柏油路徹底掩埋，形成了一個近二十米寬的斷口。

路的另一邊，停著幾輛熄火的摩托車和一輛三輪車，幾個村民正焦急地踱步，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蹲在路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大爺，這路什么時候塌的？”

陸班跳下車，揚聲問道。

老人抬起頭，滿是褶子的臉上寫滿了愁苦：“昨晚半夜那場大雨沖的。

唉，這下完了，娃兒們今天又上不成學了。”

陸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在幾個村民身后，還站著十幾個背著書包的小學生，最大的不過十來歲，最小的可能剛上一年級。

他們眼巴巴地望著被沖毀的道路，小臉上滿是失望。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小聲問：“爺爺，路修不好，我們是不是又要走三個小時山路去學堂了？”

老人的煙桿顫了顫，沒說話。

陸班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他學了七年的土木工程，畢業后投身基建，為的就是造福一方，可到頭來，他連家門口的路都守護不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后的“破爛王”。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沖動，從那片死灰般的心底，猛地竄了出來。

去***預算，去***潛規則！

老子今天，就要把這條路給它弄通！

“大爺，你們都退后一點。”

陸班對那邊的村民喊道，“我來試試。”

村民們都愣住了，看著這個開著破挖掘機的年輕人，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小伙子，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山體不穩，危險得很！”

老人連忙勸道。

陸班沒有多解釋，他重新跳上駕駛室，發動了引擎。

“破爛王”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碾過濕滑的路面，緩緩駛向塌方區。

辭職后，為了排解煩悶，他看過一些戶外首播。

既然要干，不如開個首播，萬一有點打賞，還能補貼點油錢。

他拿出手機，用支架固定好，下載了一個首播軟件，隨便起了個名字——“挖掘機小哥，走到哪修到哪”，便開啟了首播。

首播間里空無一人。

陸班不在意，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眼前的塌方體上。

作為一名專業的工程師，他沒有貿然開挖。

他先是仔細觀察了滑坡體的形態、坡度，以及山體上方的裂縫。

腦中，大學時學的《土力學》、《工程地質學》知識迅速流轉。

“土質是紅粘土混合碎石，含水率過高導致抗剪強度急劇下降……上方沒有新的裂縫，暫時不會有二次滑坡的風險。”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給空無一人的首播間解說。

“施工方案確定：先清方，從頂部開始，逐層剝離，利用鏟斗拍實作業面，防止繼續塌方。

然后，利用現場的石塊，在路基邊緣做一個簡易的格賓擋墻，最后填土壓實。”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穩穩地放在了操作桿上。

“轟——破爛王”的機械臂精準地伸出，巨大的鏟斗沒有粗暴地猛挖，而是像外科手術刀一般，輕巧地削掉了最表層最不穩定的浮土。

“這是清坡，把不穩定的部分先去掉。”

接著，他操控鏟斗，以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切入塌方體側面，一挖、一轉、一卸，動作行云流水，沒有絲毫多余。

大量的泥石被精準地拋到下方的安全區域。

首播間里，終于飄進了第一個游客。

路人甲：咦？

這是在干嘛？

首播開挖掘機？

陸班沒空看彈幕，他己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挖掘機的轟鳴是他唯一的伴奏，操作桿是他手臂的延伸。

削、挖、拍、壓！

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與技巧的美感。

他甚至能通過操作桿傳來的細微震動，判斷出鏟斗下是堅硬的巖石還是松軟的泥土。

路人甲：**？

主播這技術有點東西啊！

比我之前在工地看到的老師傅還穩！

慢慢地，首播間里的人多了起來，從一個變成了十個，二十個。

工地老磚：主播是藍翔畢業的嗎？

這手“削坡找平”的功夫，沒有十年功底練不出來。

我愛大卡車：不止！

你們看他每次卸土的位置，都是計算好的，既不會影響路基，又方便后面取石。

這是用腦子在開挖掘機啊！

路對面的村民們也看呆了。

他們原本以為這年輕人就是逞能，沒想到這臺破破爛爛的機器在他手里，仿佛活了過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兩個小時后，塌方的上半部分己經被清理干凈，一個相對穩定的作業平臺被開了出來。

陸班額頭滿是汗水，但他眼神卻越來越亮。

這種純粹為了“把事情做好”而付出的感覺，讓他的心臟重新變得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