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水湖

寒水湖的水，真冷啊。

像無數根細密的冰針，刺穿她臃腫的皮肉，首扎進骨頭縫里。

意識在沉淪與清醒間掙扎，灌入耳鼻的冷水帶著濃重的腥氣，窒息的痛苦攫住了她每一寸感官。

蘇玲瓏最后望了一眼湖面上晃動破碎的天光，還有岸邊那些影影綽綽、指指點點的身影。

他們都在看，看京城第一丑女、首富蘇家的廢物嫡女，如何被當今太子殿下當眾羞辱退婚后，不堪受辱，投湖自盡。

真是，一場絕佳的笑話。

她閉上眼，任由沉重的身體向下墜去。

也好，這丑陋而無能的一生，這永遠活在旁人鄙夷與嘲諷中的日子，總算到頭了。

只盼來生……能活得稍微，像個人樣。

……岸上，哄笑聲、議論聲如同沸騰的水。

“死了沒？

沉下去好一會兒了！”

“嘖，長成那副尊容，活著也是給蘇家蒙羞，太子殿下肯屈尊降貴親自退婚，她居然還有臉尋死？”

“就是，又肥又蠢，一無是處，除了投胎投得好，哪點配得上太子？”

“快看！

好像真沒動靜了！”

人群外圍，一個穿著素凈青灰色布袍的年輕男子微微蹙起了眉。

他身形挺拔，面容算不得頂頂俊美，卻異常干凈清朗，尤其那雙眼睛，沉靜得像秋日深潭，此刻正透過攢動的人頭，望向湖心那圈漸漸平息的漣漪。

他手中提著一個樣式奇特的金屬箱，箱體泛著冷硬的光澤，與周遭綾羅綢緞、環佩叮當的景象格格不入。

就在管事模樣的下人磨磨蹭蹭，準備下水撈人，場面混亂不堪之際，青袍男子動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分開人群，在無數道驚愕的目光中，縱身躍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水花濺起，引來一片驚呼。

“那人是誰？”

“沒見過……看著像個窮酸書生，逞什么英雄？”

“撈那個丑女？

也不嫌臟了手……”湖水下，光線昏暗。

謝無爭很快找到了那個正在下沉的龐大身軀。

緋色的衣裙被水浸透，緊緊裹在身上，更顯臃腫。

少女雙目緊閉，面色青白，長發如同海草般散開，了無生氣。

他迅速靠近，一手攬住她粗壯的腰身，觸手之處是冰涼而綿軟的肥膩感。

另一只手劃水，雙腿用力，帶著這遠超常人的沉重負荷，艱難地向岸邊游去。

終于上岸，他將蘇玲瓏平放在地面上。

她渾身濕透，冰冷的湖水順著她油膩的頭發、滿是痘痕和浮腫的臉頰往下淌，本就碩大的身軀因濕透的衣物更顯龐大，像一團癱軟的肉泥，毫無美感可言，甚至有些令人不適。

周圍的嗤笑聲更響了，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嚯，真是夠份量，難為這公子哥能撈得動。”

“瞧那張臉，鬼見了都愁，也難怪太子寧可背負罵名也要退婚。”

“救上來作甚？

醒過來對著自己這副尊容，怕不是還得再死一次？”

謝無爭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迅速單膝跪地，探了探蘇玲瓏的鼻息，極其微弱。

又翻開她的眼皮查看瞳孔。

“生命體征微弱……”他低聲自語，語氣冷靜得不像在評判一個剛被救起的投湖者，而是在陳述一個實驗數據。

他打開那個隨身攜帶的金屬箱，里面并非書籍筆墨，而是整齊固定著幾支造型奇特的透明管子（注射器）和一些閃爍著微弱指示燈的小巧儀器。

他取出一支預充了少量無色液體的注射器，排盡空氣，動作精準而迅速，撩開蘇玲瓏濕透的衣袖，對著她粗壯的手臂，將針劑推注進去。

“你干什么？！”

一個圍觀的貴女尖聲叫道，“給她喂參湯吊命才是正理，你給她扎什么邪門東西？”

謝無爭充耳不聞，注射完畢，收起注射器，又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類似琉璃鏡片般的薄薄儀器，貼在蘇玲瓏胸口片刻，看著上面浮現出的幾行細微跳動的光字。

“基因序列檢測中……異變潛質鎖定……”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狂熱的光，“果然，與推測一致。

罕見的隱性基因，對能量代謝和細胞再生有特殊引導性，只是被龐大的脂肪組織和代謝紊亂徹底壓制了。”

這番古怪的言論，讓周圍的人都愣住了，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瘋子。

就在這時，蘇玲瓏猛地咳嗽起來，嗆出好幾口湖水，眼皮劇烈顫抖著，終于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視線先是模糊，然后漸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的、清俊而平靜的臉龐，以及他身后，那些她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寫滿了鄙夷、嘲笑、幸災樂禍的面孔。

記憶回籠，太子的羞辱，眾人的哄笑，冰冷的湖水……她還活著。

巨大的絕望和屈辱瞬間將她淹沒，比湖水更甚。

她寧愿死了！

“為何……要救我……”她的聲音嘶啞難聽，帶著哭腔，眼淚混著臉上的水漬滾落，更顯狼狽。

謝無爭看著她，目光里沒有憐憫，沒有厭惡，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審視與探究。

“你的基因很特別，”他的聲音平穩，不高不低，卻奇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蘊**遠超常人的潛力。

死，是對這獨特稟賦最大的浪費。”

蘇玲瓏怔住了，眼淚都忘了流。

他在說什么？

基因？

潛力？

她長到十六歲，聽慣了“廢物”、“丑女”、“蘇家之恥”，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這兩個詞。

“潛力？”

旁邊一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嗤笑出聲，他是吏部尚書家的少爺，向來以趨炎附勢著稱，“謝無爭，你莫不是讀書讀傻了？

還是從哪個窮鄉僻壤跑來，沒見過世面？

這京城誰不知道蘇家大小姐是個連《女則》都背不全的草包？

除了吃和長肉，她還有什么潛力？”

他的話引來一片附和的低笑。

謝無爭緩緩站起身，濕透的青袍貼在身上，勾勒出精瘦卻不失力量的身形。

他目光掃過那幾個笑得最歡的紈绔，最后落在尚書公子臉上，眼神依舊平靜，卻莫名讓人心底一寒。

“她的潛力，”謝無爭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在于未來能達到的高度，會讓如今的你們，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

他彎腰，將渾身濕透、癱軟無力的蘇玲瓏打橫抱起。

那沉重的身軀讓他手臂的肌肉瞬間繃緊，但他抱得很穩，步伐沒有絲毫搖晃。

“而你們，”他抱著蘇玲瓏，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留下冷淡至極的一句話，“終其一生，也只能在原地，咀嚼著今日這點可憐的優越感，首至腐朽。”

所有人都被他這話語里的篤定和輕蔑震住了，一時竟無人反駁。

蘇玲瓏依偎在這個陌生男子堅硬而溫暖的懷抱里，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嗅到他身上傳來的、一種清冽似松針又帶著點奇異金屬氣息的味道。

周遭的一切嘲笑和目光仿佛都隔了一層無形的屏障，變得遙遠而模糊。

她仰起頭，看著他線條清晰的下頜角，和他那雙凝視前方、沉靜無波的眼眸。

心底那片死寂冰冷的湖，似乎被投下了一顆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漾開了一圈極小極弱的漣漪。

這個人……是誰？

他說的……是真的嗎？

謝無爭抱著她，一步一步，遠離了身后那片充斥著惡意與冰冷的喧囂寒水湖。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走向未知的、卻似乎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方向。

蘇玲瓏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這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她并非一無是處。

第一次，有人在她最絕望丑陋的時刻，向她伸出了手，并告訴她，她擁有“潛力”。

她將臉輕輕埋在他微濕的衣襟里，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