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庸風物志------------------------------------------，謝臨舟沒能一直藏住自己的不同。，至多能含糊喊出幾句爹娘，完整成句，總要再等上許久。她從落地起便刻意收斂，動作慢一點，反應緩一點，只做一個看起來格外安靜的娃娃。。，劉氏在灶臺前忙碌，懷中抱著一捆干柴，斜斜靠在灶邊。堆起的木柴越來越高，重心一點點偏移，眼看就要朝著滾燙的火塘倒去。邊上還堆著曬干的茅草，一旦引燃，整座屋子都要被卷進火里。，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張口出聲。“娘，柴火要倒了。”，字句清晰，沒有半分含糊，穩(wěn)穩(wěn)落進屋內(nèi)每一個人的耳中。。，緩緩轉(zhuǎn)過頭。蹲在門口修理農(nóng)具的謝老實也抬起頭，兩道目光一齊落在炕上小小的娃娃身上。。，放緩了眉眼間的神色，輕輕軟軟地喊了一聲：“娘。”，飛快轉(zhuǎn)頭看向灶邊。那堆木柴已經(jīng)歪到極致，只差一絲便要墜落。她心頭一緊，快步上前穩(wěn)穩(wěn)扶住，驚出一身薄汗。，婦人看向女兒的目光里，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訝異。“這孩子”劉氏低聲嘆道，伸手將她抱進懷里，指尖輕輕拍著她的背。
謝老實也走了過來，黝黑的臉上露出一抹笨拙的笑意，伸手輕輕碰了碰女兒的小臉：“靈慧好，是好事。”
謝臨舟靠在劉氏懷里，沒有再多說什么。
不過一瞬的本能反應，竟讓爹娘如此動容。她安安靜靜伏在**肩頭，聽著兩人低聲的贊嘆，心底一片平靜。
不過半日，謝家閨女一歲便能清晰說話的消息，便傳遍了小小的清河村。不斷有人借著串門的由頭過來瞧一眼，看著炕上安安靜靜的娃娃，嘴里不住地贊嘆。
“這孩子打小就不一樣，將來定有出息。”
“模樣周正，眼神也亮，是個有福的。”
謝臨舟任由眾人打量，不哭不鬧，不怯不躲，只安安靜靜躺著或坐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人。
只是偶爾，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光芒。
兩歲那年，她開始接觸這個世界的文字。
并非爹娘刻意教導，而是她每日跟在謝老實身后，目光落在門框上、農(nóng)具上、墻壁上那些簡單的刻字之上，久久不動。
謝老實被女兒看得沒法，只能咬咬牙，跑去村塾里找陳老先生借了一本《三字經(jīng)》。他自己對著書本啃了好幾日，勉強認全了字句，才敢坐在炕邊，一字一句教給女兒。
“人之初，性本善。”
謝臨舟跟著念一遍，聲音平穩(wěn)。
兩遍之后，已經(jīng)可以完整復述。
三遍剛過，她抬起頭，望著謝老實，輕聲開口：“爹，這一句，是什么意思？”
謝老實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他只認得字，從未細想過其中含義，被女兒一問，只能尷尬地撓了撓頭。
謝臨舟眨眨眼，沒說話。她就坐在那里，安安靜靜地看著父親抓耳撓腮。
選項A：直接告訴爹答案
選項*：等爹自己想出來，預計等待時間：約47分鐘
選項C：繼續(xù)裝傻，看爹能憋出什么來，推薦選項，趣味性較高
謝臨舟在心里選了C。
果然，謝老實憋了半天，臉紅一陣白一陣，最后訕訕道：“這個，這個等爹回頭問問陳先生。”
謝臨舟乖巧地點點頭：“好。”
那一晚，謝老實在門口蹲了許久，煙桿里的灰燼落了一地。
天還未亮，他便再次出門，去往村塾。再回來時，懷中多了一摞厚厚的書，《百家姓》《千字文》《論語》《幼學瓊林》，一本一本，碼得整整齊齊。
“陳先生說，給閨女看。”謝老實把書放在炕上，聲音里帶著幾分笨拙的驕傲。
劉氏看著那摞書，又看了看炕上端坐的女兒，輕聲道：“她還小，別累著了她。”
“她喜歡。”謝老實道。
夜里，油燈被挑得格外亮，昏黃的光鋪滿小小的炕。謝臨舟趴在書邊，一頁一頁緩緩翻過。
意識深處，腦機無聲運轉(zhuǎn)。
文字一行行被收錄，釋義一條條被梳理，**脈絡在心底鋪展開，清晰分明，無需半分思索。
不過半時辰，一本《三字經(jīng)》已經(jīng)翻到最后一頁。
謝老實坐在一旁，看得心驚，壓低了聲音問：“臨舟，都記下了？”
謝臨舟輕輕點頭。
“都看懂了？”
她再次點頭。
謝老實不再多問，默默起身，再次走到門口，望著夜色里的田埂，久久不動。
謝臨舟抬眸，望著父親略顯佝僂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閃而過。
三歲那年，陳老先生主動提出，要見一見謝家這個早慧的閨女。
村塾里陳設簡單，幾張木桌木椅，墻邊立著一排書架。陳老先生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長衫，坐在椅上，目光溫和地落在謝臨舟身上。
娃娃一身粗布衣裳，干干凈凈，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沒有半分農(nóng)家孩童的頑劣與局促。
陳老先生指了指桌案上的《大學》：“翻開，讀一讀。”
謝臨舟依言上前，拿起書本，朗聲讀了起來。字音平穩(wěn)，停頓得當，沒有半分滯澀。
讀完之后，老先生輕輕點頭：“背來。”
她垂眸片刻，一字一句，流暢而出，沒有半分差錯。
陳老先生又指向《中庸》，她依舊讀完即背，分毫不錯。
老者在塾中緩緩踱步，沉默許久，才停下腳步，看向站在一旁的謝老實：“老實，你這女兒，不是尋常人家能困住的。”
謝老實低下頭，聲音低沉：“家里貧寒，怕供不起她讀書。”
陳老先生輕輕一嘆，不再多言。
謝臨舟站在原地，將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中。她沒有抬頭，沒有說話，只將那一句“供不起”，輕輕放在心底。
她從不指望旁人能為她鋪好前路。
要走的路，她會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
四歲那年，她從陳老先生那里，借到了一本《大庸風物志》。
書本不涉科舉，不載圣賢，只一筆一畫，寫著大庸的山川、禮法、婚俗、根基。她一頁一頁緩緩翻過，目光在一段關(guān)于扶桑樹的文字上，微微一頓。
大庸有神樹，名曰扶桑，葉分陰陽，陽赤陰青。佳人成配，欲求子嗣，共赴樹下，滴血契葉，同服后，方可得孕。**相攜，服陰者為娘，服陽者為母，一生限三娶。婚配不論男女、**、男男，皆為正盟，**曰雙萼，男男曰雙樟，與諸婚同尊。
意識深處，腦機自動將這段記載完整收錄。
原來在這片天地，女子與女子，可以光明正大地相守一生，可以擁有屬于自己的子嗣，可以并肩立在人前，不受半分輕賤。
她合上書，抬眸看向陳老先生：“先生，扶桑樹，縣城之中真的有？”
“自然有。”老先生笑著點頭，“月圓之夜，葉色變換，很是壯觀。”
謝臨舟不再多問，只輕輕點頭。
這本書，讓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個世界的模樣。
也讓她對這片陌生的土地，多了幾分真切的歸屬感。
五歲那年春天，久旱無雨。
一連數(shù)十日不見云落，田地干裂，禾苗成片枯黃，整個清河村都被一層愁云籠罩。家家戶戶整日蹲在地頭，望著枯死的莊稼，一聲一聲嘆氣。
謝老實也日日守在自家地里，煙桿不離手，眉頭緊緊皺著。
謝臨舟慢慢走到地頭，在父親身邊蹲下。小小的身子蹲在田埂上，目光落在干裂的泥土上。
意識深處，各項數(shù)據(jù)飛速流轉(zhuǎn)。
土壤濕度，日照強度，水分蒸發(fā)速率，最優(yōu)灌溉時辰……一行行清晰浮現(xiàn)。
她抬起頭，望向一臉愁容的謝老實：“爹，以后在傍晚澆地。”
謝老實愕然轉(zhuǎn)頭：“傍晚？”
“清晨日頭起得快，水一澆就干。傍晚風小溫低，水能滲進土里。”謝臨舟聲音平穩(wěn)，沒有半分孩童的稚氣。
謝老實望著女兒認真的眼神，猶豫了許久，終究點了點頭。
那一日起，謝家的地，只在傍晚申時澆水。
周圍鄉(xiāng)人看見，都覺得不可思議，三三兩兩地議論。謝老實只裝作聽不見，一擔一擔挑水，澆進自家地里。
一個月之后，枯黃的田地里，冒出一片郁郁蔥蔥的綠。
別家地里依舊干裂枯黃，唯有謝家的禾苗長勢喜人，籽粒飽滿，一眼望去，便知收成絕不會差。
消息一傳開，整個清河村都震動了。
鄉(xiāng)人紛紛涌到謝家地頭，圍著謝老實問個不停。謝老實被問得沒法，只一句一句道：“都是臨舟說的，你們問她。”
所有目光，一瞬間都集中到了那個五歲的娃娃身上。
謝臨舟站在田埂上，被一群大人圍著，神色依舊平靜。
“地要在傍晚澆。”
“土硬，撒些草木灰。”
“牛不進食，喂一點淡鹽水。”
一句一句，簡單明了，一聽就會，一試就靈。
鄉(xiāng)人望著她的眼神，從最初的訝異，漸漸變成了真切的敬重。
“這孩子，是真的有本事。”
“將來一定能走出清河村，做大事。”
謝臨舟沒有理會那些贊嘆，目光越過人群，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影。
清河村很小，山外的世界很大。
她不會一直停在這里。
總有一天，她會走出這座村子，遇見更有趣的人，做更有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