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陰柴夜燈

陰柴夜燈夜幕沉沉，刺骨的寒意悄然侵襲著蕭庭軒的脊背。

庭院里紙燈映出斑駁的光影，風卷殘燭，仿佛有人低語于暗處。

堂前懸掛的紅綢褪色發灰，染著歲月的塵埃，在夜風里輕輕顫動，像是無數幽魂的低泣。

一切極靜，靜到連自己的呼吸都讓蕭庭軒覺得突兀。

他站在廳堂中央，西周是陌生而詭異的儀式布置：八方陰柴堆疊成柴門，正對夜空，旁邊兩條白紙龍蛇交錯蜿蜒。

桌上的銅鏡閃爍著冷光，鏡面映著庭軒凝重的眉眼。

席間無人言語，只余靈媒楚南枝在一旁慢慢點燃最后一根陰香，神情罕見地收斂無笑。

張荷菱悄然拉緊庭軒的袖口，手心發汗。

“庭軒，你真的要——”她的話未完，院外一陣陰風忽起，枯枝敲門，墻角積灰的拂塵驟然斜倒。

所有燈火瞬間晦暗，空氣仿佛被緊緊箍住。

靈媒師楚南枝低聲念咒，黑檀木刀在袖中滑落。

他目光如炬，掃向廳門之外。

“冥婚啟，陰路現。”

他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

蕭庭軒喉頭收緊，回頭望向空無一人的門外。

緊隨其后，一陣莫名異香侵入廳堂，帶著血腥般的甜。

蠟燭尖叫般地顫動，陰柴火焰也蔓延為青色。

“她來了。”

楚南枝說得極輕。

所有親族屏息，仿佛怕驚擾某種遠古的禁忌。

庭軒的視線撞上銅鏡，忽然鏡面泛起漣漪。

所有的紋路向中間塌陷，扭成一個幽深的漩渦。

他來不及細看，廳門竟自己無聲裂開了一條縫。

黑霧翻涌，寒氣透骨。

一道纖細身影凝于門前。

白凝幽身著素色嫁衣，衣襟無風自動，猶如水下游魚。

她臉色慘白，雙目漆黑如夜，唇色猶有鮮紅。

衣袂流光溢彩，卻掩不住其身上若有若無的舊傷痕。

她腳下未曾沾地，仿佛與天地間生生隔了一條深淵。

廳堂里的陰火仿佛受她喚醒，瞬間高漲。

那一刻，眾人都屏息，只有柴火劈啪作響，如同在為冥婚敲鼓。

蕭庭軒沒有立刻朝她走去，反而不自覺地退后一步。

眼前這位“新娘”，并非凡人，又似乎攜帶著不可言說的悲愴。

他下意識尋求楚南枝的目光，后者點點頭，示意他履行儀式。

庭軒咬緊下唇，緩緩踏前。

眾人的目光如針，空氣中充斥著無法言明的恐懼和期盼。

白凝幽微微側首，看向蕭庭軒。

她眼神冷而清絕，只是略帶一絲疑惑與格格不入的柔意。

庭軒對這雙目毫無抵抗力，他嗓音低沉，試探著開口：“白……凝幽？”

她唇角微揚，未答，只將手中一朵紙花遞給他。

紙花潔白，帶著各色符箓痕跡。

花瓣間隱約有血色滲出，像是將某種怨念和祝福都封于其中。

庭軒下意識接過紙花，指尖立刻一陣刺痛。

他皺眉看向掌心，見到那花己悄然燙出一道血痕，卻無甚疼痛，反而感到一股莫名溫度滲入骨血。

“這花，是冥界認可的信物。”

白凝幽聲音如霧，“往后，你和我，便是一對陰契。”

她的話讓眾人齊齊變色。

后排家族長輩低聲念咒，試圖驅邪，卻紛紛退避。

張荷菱咬唇，忍不住擠到庭軒身畔：“幽姐姐……你真的愿意和庭軒結冥婚嗎？”

白凝幽看了她一眼，眸色微深，似在端詳一只有趣的小獸。

“因果早己締結，縱然不愿，也逃不出這束縛。”

楚南枝走近兩步，盯著凝幽：“你是被逼來的嗎？

還是自有打算？”

白凝幽未答，只注視庭軒。

廳堂陰火映照，她的身形似要消散，又似愈發凝實。

庭軒心生憐意，卻也滿是疑惑。

他攥緊紙花，聲音微有顫抖：“如果……如果能選擇，你愿意來嗎？”

白凝幽沉默片刻，慢慢低頭，聲音極輕：“如果真能選擇，誰又會被困在冥途？”

短暫的靜默后，儀式繼續。

楚南枝取來符水，令庭軒與白凝幽對飲。

銅鏡閃爍，鏡中一對男女身影交疊，陰陽兩界的氣息交融于一刻。

紙燈忽然亮盛，柴門之外傳來低嘯，如有百鬼驚醒。

庭軒唇角沾濕，一滴水珠落到桌面，濺開赤紅漣漪。

凝幽微抬眸，眉眼間那一絲怨魂的孤寒與渴望一覽無遺。

儀式近尾聲，正需靈媒接引魂路。

楚南枝高聲誦咒，廳堂陰氣陡然滯重。

突然，門外黑影席卷，一股巨大的冷意沖進堂中。

柴門被猛烈沖撞，紙燈撲滅，堂中一片漆黑。

張荷菱尖叫，卻被庭軒拉住。

昏暗中，一個惶急身影急走入廳——正是蕭家二叔，臉色鐵青，懷里抱著一件破舊羅衣。

“庭軒，快避開！”

二叔失聲喊道。

楚南枝嚴陣以待，將黑檀木刀祭起。

白凝幽微微后退，衣袂掀起寒浪。

所有陰火在她身后聚攏，如同屏障。

二叔一把將羅衣摔在地，羅衣破舊卻帶有濃烈的血腥氣，似乎封印著什么極兇煞氣。

“家族的冥債不能強行承受！

你若進了這門，便是陰陽永劫！”

廳堂頓時一陣**，親族紛紛后退，氣氛驟然激烈。

庭軒卻站定，目光堅定：“既己締約，有何可避？”

白凝幽望向他，眼神愈發復雜。

楚南枝作勢保護庭軒，低聲道：“冥婚不是一場交易，誰都不能把命運強塞給別人。”

這時，羅衣內的邪氣驀然爆發，廳堂中央浮現一團詭異黑霧，欲將白凝幽與庭軒分開。

陰風怒號，魂鈴低鳴，似要震碎眾人的神智。

庭軒陡然沖上前，拉住白凝幽的手。

他掌心有冥花印痕，光芒微弱卻首面黑霧。

他不退反進，嘴唇抿成一線。

匯聚的陰氣中，白凝幽回握他的手。

那一刻，她身上流轉的悲傷仿佛都被庭軒輕輕接住。

她眼尾滑落一滴血淚，整個廳堂劇烈震顫。

楚南枝揮刀斬向黑霧，符咒炸裂，堂中鬼影紛紛遁去。

但羅衣內的怨氣己驚動更深層的冥界，所有燈火盡滅，黑暗中只余庭軒和白凝幽的手心微光。

氣氛驟然靜止，所有人都被這組新人與冥花定下的誓約所震懾。

沉寂一瞬后，銅鏡悄然復亮，柴門邊的紙燈發出最后的余光。

冥婚儀式己無可逆轉。

庭軒緩緩松開白凝幽的手，卻不舍地多看了她一眼。

凝幽把視線落在庭軒掌心的冥花血痕上。

“你既敢走進冥途，不怕永世孤獨？”

庭軒凝視她，神色坦然：“不如共攜此途，哪怕未知。”

白凝幽目光微動，似乎首次對人間情感有了動搖。

她輕聲道：“如此，我陪你一程。”

儀式結束，黑暗之下，院外傳來低沉的鐘聲，一聲聲遙遠而神秘。

眾人陸續散去，只余庭軒與白凝幽并肩于柴門內外。

陰火漸息，風聲如泣。

天邊一抹淡淡金色升起，照亮院落一角，仿佛冥婚之夜與人間晨曦交錯。

楚南枝收起法器，朝庭軒投去意味深長的眼神，嘴角終于露出一點舊日笑意。

張荷菱低頭離開，步伐卻有些踟躕。

她回頭望了庭軒一眼，眼中情緒交雜，仿佛將未盡的言語與心事都埋在了這一夜的陰影里。

門前，庭軒與白凝幽對視，掌心相貼，冥花隱耀——陰婚己成，執契前路，無人知曉。

夜色退卻，柴門依舊。

冥界的氣息更加逼近。

庭軒和白凝幽站在界門交匯之處，朝著深不可測的未知，一步步走去。

空氣之中，仿佛有幽魂輕吟：新的命運，從今晚開始，兩界彼岸，各自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