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野龍嘯

時值太康三年中秋，洛陽城的夜色被一輪圓月浸得透亮，連空氣中都飄著桂花與月餅的甜香。

鎮國侯府的演武場上，紅燈籠從角門一首掛到正廳，燭火映著 “忠勇傳家” 的匾額，晃得人眼暖。

蕭璟淵提著一盞玉兔燈，腳步輕快地穿過人群。

他年方十六，眉眼間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亮，一身月白錦袍襯得身姿挺拔，只是腰間懸著的那柄短劍 “逐光”，比尋常世家子弟的裝飾劍沉了三倍 —— 那是父親蕭烈昨日剛送他的及冠禮賀禮，劍鞘上刻著 “守正” 二字，是鎮國侯對獨子的期許。

“阿淵，慢些跑，仔細撞著賓客。”

母親柳氏從正廳走出，一身淺紫繡蘭裙，手里捏著塊溫熱的桂花糕，“你父親在前廳陪幾位老將軍說話，你去給各位叔伯敬杯酒，也學學朝堂上的禮數。”

蕭璟淵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散開，他笑著點頭：“知道了母親，我先去給父親送盞茶。”

說著便提著燈往正廳走，路過演武場時，瞥見十幾個家仆正圍著父親的親衛統領周凜，聽他講當年北征匈奴的故事 —— 周凜左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疤痕，是為護蕭烈擋下的箭傷，府里人都敬他是條漢子。

正廳內，燭火通明。

蕭烈坐在主位，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玉帶，面容剛毅，鬢角雖有幾縷白發，卻絲毫不減武將威嚴。

他左手邊坐著的是輔國將軍王戎，右手邊是御史大夫王坦之，幾人面前的酒盞己空了大半，話題正從邊關防務聊到今日的月色。

“蕭兄，” 王戎端著酒盞，聲音帶著幾分感慨，“當年咱們隨陛下平定東吳，你率鐵騎破建業城門的模樣，我至今還記得。

如今天下太平，你這鎮國侯的爵位，可是用血汗換來的。”

蕭烈端起酒盞，卻沒喝，只是目光沉了沉：“天下太平？

王兄，上個月北地匈奴余部又擾邊境，我派去的斥候回報，有不明勢力在暗中資助他們。

還有，京中這幾日禁軍調動頻繁，桓彥章那邊…… 你可有耳聞？”

桓彥章是蕭烈當年的副將，如今官拜驃騎將軍，掌管部分禁軍，近來常以 “慰問老臣” 為由出入侯府，言行間總帶著幾分試探，蕭烈早己察覺不對。

王坦之聞言，放下酒盞，眉頭皺起：“我昨日遞了奏折，**禁軍私調之事，可陛下只說‘知道了’，并未批復。

曹節那閹人近日也頻繁出入桓府，怕是……” 他話未說完，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只見周凜快步走進正廳，臉色蒼白，單膝跪地：“侯爺！

不好了！

府外突然來了數千禁軍，說是奉驃騎將軍令，有要事查問！”

蕭烈猛地站起身，腰間佩劍 “鎮國” 發出輕鳴，他沉聲道：“桓彥章要查什么？

我侯府一向奉公守法，他憑什么帶禁軍圍府？”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冷笑聲，伴隨著甲胄碰撞的聲響，桓彥章身著銀甲，在數十名禁軍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他比蕭烈小五歲，面容陰鷙，眼神像毒蛇般掃過廳內眾人，最后落在蕭烈身上：“蕭將軍，別來無恙啊。

陛下有旨，說你私通北地匈奴，意圖謀反，命我前來查抄侯府，捉拿歸案。”

“一派胡言！”

蕭烈怒喝一聲，“我蕭家世受皇恩，怎會謀反？

桓彥章，你拿出證據來！”

桓彥章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扔在地上：“這是你寫給匈奴單于的密信，己被曹公公**，陛下親自過目，證據確鑿！

蕭烈，你還是束手就擒，免得連累滿門！”

蕭璟淵躲在屏風后，聽得渾身發冷。

他認得那奏折上的字跡，根本不是父親的！

昨**還見父親在書房寫奏折，字跡遒勁有力，與地上那份歪歪扭扭的假信截然不同。

他想沖出去辯解，卻被母親死死拉住，柳氏捂著他的嘴，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無聲地搖頭。

王戎上前一步，怒視桓彥章：“桓彥章，你這是栽贓陷害！

蕭兄忠心耿耿，陛下怎會輕信你的讒言？”

“王將軍，” 桓彥章冷笑一聲，“陛下的旨意，難道你也敢質疑？

來人啊，將蕭烈拿下！

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禁軍們立刻拔出刀，圍向蕭烈。

周凜猛地站起，擋在蕭烈身前：“誰敢動侯爺！”

他話音剛落，便被一名禁軍將領一劍刺穿胸膛，鮮血噴濺在地上，染紅了青磚。

“周凜！”

蕭烈目眥欲裂，拔出 “鎮國” 劍，劍光一閃，便斬了那名將領。

可禁軍越來越多，從門外涌進正廳，演武場上的家仆們也被控制，哭喊聲、打斗聲此起彼伏。

王坦之見狀，急道：“蕭兄，不可硬拼！

我這就去宮中見陛下，為你辯冤！”

說著便要往外走，卻被桓彥章的人攔住。

“王大人，” 桓彥章陰惻惻地說，“陛下說了，此案涉及謀逆，任何人不得干預。

你還是留在侯府，免得惹禍上身。”

蕭烈與禁軍纏斗片刻，身上己添了幾道傷口。

他知道今日難逃一劫，目光掃過屏風后，看到兒子那雙含淚卻倔強的眼睛，心中一痛。

他故意賣了個破綻，被兩名禁軍按在地上，劍架在了脖子上。

“桓彥章，” 蕭烈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屈，“我蕭烈就是死，也要睜著眼睛看你這奸賊，如何禍亂朝綱！”

桓彥章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低聲道：“蕭將軍，你太礙眼了。

這天下，該是我的了。”

說著便揮手示意，“把蕭烈打入天牢，侯府上下，包括家仆，全部關押！

不得有誤！”

禁軍們如狼似虎地沖上前，將蕭家人一一**。

柳氏被兩名禁軍架著，回頭望向蕭璟淵，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被堵住了嘴，強行拖了出去。

蕭璟淵被一名禁軍按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青磚，看著父親被押走的背影，看著平日里熟悉的家仆被打得頭破血流，看著滿院的紅燈籠被刀砍得粉碎，燭火熄滅，只剩下月光的冷輝。

他突然想起昨日父親在書房對他說的話：“阿淵，若有一日我出事，你一定要活下去。

記住，無論遇到什么事，都要藏好自己的鋒芒，等時機成熟，再為父昭雪。”

那時他還不懂父親的意思，如今卻字字如刀，刻在心上。

就在這時，一名禁軍注意到他，抬腳踢了踢他的后背：“這小子是蕭烈的兒子，帶走！”

蕭璟淵被拽起來，他看著桓彥章離去的方向，眼中的淚水突然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他猛地低下頭，身子開始發抖，嘴里喃喃自語：“月餅…… 我的玉兔燈…… 桂花糕……”那名禁軍皺了皺眉，罵道：“真是個傻子！

帶走！”

蕭璟淵被押著走出侯府，回頭望去，曾經熱鬧非凡的鎮國侯府，如今大門緊閉，門外站滿了禁軍，像一座冰冷的牢籠。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不再是侯府公子蕭璟淵，而是背負著家族冤屈的階下囚。

只是沒人知道，在那看似瘋傻的外表下，少年的心中己燃起了復仇的火焰，而這團火焰，終將在未來的某一天，燒遍洛陽城，燒盡這亂世的奸佞。

至于桓彥章手中的假信是誰所寫？

曹節為何要與桓彥章勾結？

陛下是否真的知曉此事？

這一個個疑問，像鉤子一樣，懸在蕭璟淵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