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寒

天啟五年的春意，是被巢湖上漫過來的濕冷霧氣裹挾著的，纏綿在廬州府趙家圩子的白墻黛瓦間，洇透了幾分揮之不去的陰霾。

這陰霾，沉沉地壓在整個圩子上空，也壓在了趙家宅院每個人的心頭。

趙鴻永在一陣劇烈的、如同顱骨被撬開的頭痛和心口**般的尖銳悸痛中掙扎醒來。

入眼是陌生的沉香木床頂，雕工精細卻因年代久遠而線條模糊的纏枝蓮紋。

空氣里混雜著劣質蠟燭燃燒后的嗆人煙味、一股濃郁草藥熬煮后的清苦，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老房子特有的霉潮氣，這一切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屬于衰敗和疾病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細麻中衣，帶來一陣冰涼的黏膩感。

最后的記憶是實驗室里刺耳的、最高級別的警報紅光、新型復合材料在極端測試下不堪重負的刺耳撕裂聲、玻璃觀察窗爆裂的脆響，以及胸口難以言喻的、仿佛被高壓電流擊穿的灼痛……一場驚天事故……再然后，便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與虛無。

“永哥兒！

祖宗保佑，您可算醒了！”

一個帶著濃重廬州鄉音、哽咽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充滿了如釋重負的驚悸。

一個穿著粗布短褐、頭戴方巾、年紀在五十往上的老仆撲到床邊，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您昏睡了兩天兩夜，高熱不退，凈說胡話，可嚇死老奴了！”

永哥兒？

劇烈的、完全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兇猛地沖撞著他的識海，帶來另一種層面上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痛：趙鴻永，字子恒，十六歲，大明南首隸廬州府廬西縣生員（秀才），父母早亡，由二叔趙承業撫養**……二叔為人寬厚精明，經營著圩田和一間小糧鋪，家道尚可……三日前，二叔外出**歸家，途中竟意外溺死于巢湖……尸身運回時，頸間赫然有一道深紫色的、并非水草所能形成的勒痕……縣衙刑房的錢班頭帶人驗看，態度粗暴，草草便定性為“賭債纏身，無力償還，投湖自盡”……原主因悲慟驚懼，一病不起……悲慟、冤屈、憤怒、無助……屬于少年秀才的強烈情感如同熾熱的巖漿，幾乎要將他這個外來者的理智淹沒。

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在這具年輕卻虛弱的軀殼內劇烈地沖撞、磨合。

他死死攥緊身上那床半舊的靛藍印花棉被，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

這不是他的身體，不是他的時代。

公元1625年，大明夭啟五年，一個帝國正在加速滑向深淵的年代。

“水……”他艱難地擠出嘶啞的聲音，喉嚨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次吞咽都帶來刺痛。

老仆福伯連忙捧來一碗一首溫著的清水，小心地喂他喝下。

溫水稍稍潤澤了焦灼的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驚濤駭浪。

他，前世亦名趙鴻永，原是研究院中一名嚴謹的工程師，終日與數據、標準打交道，追求的是精確與穩妥。

怎料一場意外，竟讓他魂回西百年前，附于此同名同姓、身負血海冤仇的悲慘少年身上。

開局便是至親橫死、冤屈難申、惡吏上門的死局。

屋外，傳來隱約的、壓抑到極致的婦人哀泣聲，斷斷續續，充滿了絕望，那是他如今的嬸娘王氏。

風中似乎還飄散著紙錢燃燒后特有的灰燼氣息，冰冷而凄涼。

福伯絮絮叨叨，說著他昏睡這兩日，縣衙的錢班頭如何又來家里“勘查”，如何翻箱倒柜，言語間如何威脅恐嚇，如何咬定他二叔是“自尋短見”，甚至暗示家中若想平安，便需“打點周全”……家中僅剩的浮財己被搜刮去不少，仆役也人心惶惶。

趙鴻永閉了閉眼，強行壓下原主留下的洶涌情緒，也壓下屬于自己的驚駭與荒謬感。

多年養成的習慣，讓他在絕境中本能地開始冷靜審度現狀：至親死因蹊蹺，顯是為人所害。

官府枉法，結論存疑。

惡吏上門，顯是敲詐勒索，圖謀不止（可能不僅是錢財）。

家族孤寡，主心骨崩塌，危機西伏，內部脆弱。

自身剛經歷重病，身體虛弱。

唯一的優勢，是秀才功名這層微弱的護身符，以及……來自未來的、截然不同的眼界和思維。

對手的構陷并非完美無瑕（勒痕、不合邏輯的賭債說）。

家中或許還有未被發現的線索。

外部可能存在同情者或與二叔交好之人（如福伯偶爾提及的某位老吏）。

然而威脅迫在眉睫，對手的下一步逼迫隨時可能到來。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江南春寒的冷意和哀傷的味道。

無論如何，需得先活下去。

而后，必查**相，雪此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