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家有仨冤種
大周朝，永和縣，小河村。
這年頭兒，說好不好，說壞不壞。
也就那么回事兒。
賦稅不輕，但好歹餓不死人；治安嘛，偶爾有幾個**，但**放火的大案子倒是不多。
總的來說，老百姓的日子雖說平淡，枯燥，也算安穩。
李秀娟覺得，自己這大半輩子，感覺也就這樣了，按部就班。
娘家姓李，嫁了隔壁村王家排行老三的王鐵山，就成了王李氏。
王鐵山是個有出息的，沒跟父兄一樣土里刨食，反而走了門路，在縣衙里混了個捕快的差事，雖然是個不入流的小吏，但在小河村這地界，那也是端著官家飯碗的人物了。
為此，李秀娟沒少被村里的媳婦婆子們羨慕。
“秀娟嫂子，你好福氣喲！
鐵山大哥是捕快老爺，威風著呢！”
“就是，吃官家飯，月月有餉銀，可比我們這些看天吃飯的強多了！”
李秀娟面上總是謙和地笑著：“啥老爺不老爺的，就是個跑腿的差事，危險著呢。”
心里頭呢，也確實有幾分滿足。
王鐵山為人正首，有點軸，但對她不錯。
雖然常年在縣衙當值，回家的日子不多，但每月的餉銀大半都交到她手里，讓她操持這個家。
他們有三個兒子。
老大***，今年十八，名字是王鐵山特意請村里老秀才取的，指望他有才學，光宗耀祖。
他也確實讀了幾年私塾，之乎者也掛在嘴邊，可惜連個童生都沒考上。
后來自己說不讀了，嫌憋悶，可回家呢，地里的活計又看不上，整天抱著幾本舊書，自詡清流，實際上就是在家閑著，等著爹娘養活。
老二王有德，十六歲，機靈，但機靈沒用在正道上。
前兩年王鐵山把他弄到鎮上雜貨鋪當學徒，指著他學點本事，結果干了不到半年，嫌累嫌規矩多，自己跑回來了。
如今在家也是游手好閑，東逛逛西晃晃，總琢磨著有沒有什么既不費力又能發財的“好門路”。
老三王有福，十西歲，名字取得好，有福氣。
可這福氣體現在哪兒呢？
體現在他心寬體胖，能吃能睡。
兩個哥哥干啥，他跟著學啥，哥哥們偷懶，他學得最快。
性子有點憨，也有點慫，是家里最好捏的那個軟柿子。
這三個兒子，就是李秀娟甜蜜的負擔，不，自從王鐵山殉職的消息傳來后，就只剩下“沉重”了。
沒錯，王鐵山死了。
死得挺突然，也挺窩囊。
不是啥光榮戰役，就是追一伙流竄的逃犯，據說叫什么“黑風三煞”，聽著名頭挺唬人。
王鐵山仗著身手不錯，沖在最前面，結果在城外山道上，腳下打滑，摔下了山坡，腦袋磕在了石頭上，人當場就沒了。
消息是同衙的趙捕頭親自送回來的，還帶來了十兩銀子的撫恤金。
趙捕頭紅著眼眶：“嫂子，對不住，鐵山哥是為了救我才……他是個好兄弟，好捕快！”
李秀娟當時就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醒來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哭。
天塌了，真的塌了。
以后的日子可怎么過啊？
靈堂就設在王家不算寬敞的堂屋里。
一口薄棺，前面擺著個瓦盆，里面燒著紙錢。
李秀娟一身縞素，跪在棺木旁，眼淚都快流干了，眼神空洞洞的。
屋里氣氛沉悶，只有紙錢燃燒的噼啪聲。
突然，一陣“咕嚕嚕”的聲音格外清晰。
李秀娟茫然地抬頭，看見小兒子有福捂著肚子，一臉苦相。
“娘，我餓……”有福小聲嘟囔。
跪在他旁邊的老二有德立刻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低聲道：“餓什么餓！
爹都沒了，有點出息行不行！”
有福委屈地扁扁嘴：“爹沒了，肚子也會餓啊……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一首跪在稍前方，以示自己長子地位的老大有才，聞言皺了皺眉，清了清嗓子，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腔調開口：“三弟，慎言！
《孝經》有云：‘孝子之喪親也，哭不偯，禮無容，言不文……’此時此地，當心哀思，豈可一味念及口腹之欲？”
有福聽得云里霧里，但大概明白大哥是在罵他，脖子一縮，不敢說話了。
有德卻撇撇嘴，小聲嘀咕：“裝什么大尾巴狼，有本事你別吃飯。”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靈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有才的臉瞬間漲紅了，扭過頭瞪著有德：“二弟！
你這是什么話！
圣人教誨，也是你能妄加評議的？”
有德不服氣地頂回去：“我說啥了？
我就事論事！
爹走了，我們難過，但日子總得過吧？
娘，您說是不是？
總不能爹一走，我們全家就都跟著……閉嘴！”
李秀娟猛地喝止，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厲色。
她看著這三個兒子，大的裝模作樣，二的油滑刁鉆，小的懵懂無知，心里那點悲苦里，猛地摻進了無盡的冰涼。
“都少說兩句！
你們爹……還沒出殯呢！”
她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三個兒子暫時消停了。
但到了晚上，問題又來了守靈。
按照規矩，兒子得給爹守靈，尤其是頭一晚。
李秀娟身心俱疲，強打著精神安排：“有才，你是長子，今晚你帶著兩個弟弟，給你們爹守一夜。”
有才一聽，臉上立刻露出為難之色：“娘，非是兒子推脫。
只是兒子近日感染風寒，頭重腳輕，若是熬夜，只怕病情加重，反倒給家里添亂。”
他說著，還配合地咳嗽了兩聲。
李秀娟看著他紅潤的臉色，心里一陣發堵。
有德馬上接話：“大哥身子不適，那就我……”他眼珠一轉，“我和三弟守上半夜，大哥休息好了，來換我們下半夜！”
有福一聽不干了：“啊？
二哥，我……我害怕！
而且我困！”
有德摟住他脖子，一副哥倆好的樣子：“怕啥，爹還能爬起來打你不成？
困了就瞇會兒，有二哥我呢！”
有才立刻順桿爬：“二弟此言有理，那為兄就卻之不恭了，后半夜定然來換你們。”
說完，竟真的起身，拍拍衣服，徑首回自己屋去了。
有德傻眼了，他本意是想拉個墊背的，沒想到老大溜得這么快。
“哎！
大哥你……”有才己經沒影了。
有德看著一臉驚恐的有福，又看看臉色鐵青的娘親，訕訕地松開了手：“那什么……娘，我看三弟是真害怕，要不……今晚就……”李秀娟閉了閉眼，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蔓延到全身。
她揮了揮手，聲音疲憊得沒有一絲力氣：“都去吧，我自個兒守。”
有德如蒙大赦，拉起有福就跑：“娘，那您辛苦！
我們明天早點來換您！”
瞬間，靈堂里就只剩下李秀娟一個人，和對著一口冰冷的棺材。
紙錢燒盡的灰燼被風吹得打著旋兒。
她怔怔地看著丈夫的牌位——“先夫王公鐵山之靈位”。
眼淚又無聲地流了下來，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悲傷，里面混雜了失望、憤怒，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
她想起昨天，自己還在盤算著等鐵山回來，給他做頓好的，補補身子。
想起上次他回來，還說等有才成了親，就卸了這危險的差事，回家享享清福……可現在，什么都沒了。
頂梁柱塌了，而本應成為新支柱的兒子們……卻一個比一個靠不住。
“鐵山……”她對著冰冷的牌位，喃喃低語，聲音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狠勁兒，“你倒是兩眼一閉，清凈了……留下我們娘兒幾個……留下這仨‘好兒子’……這往后的日子，可叫我怎么熬啊……”窗外，夜色濃重，連星星都沒有幾顆。
李秀娟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孝服，第一次覺得，這個她經營了半輩子的家，竟然這么冷。
這年頭兒，說好不好，說壞不壞。
也就那么回事兒。
賦稅不輕，但好歹餓不死人；治安嘛，偶爾有幾個**，但**放火的大案子倒是不多。
總的來說，老百姓的日子雖說平淡，枯燥，也算安穩。
李秀娟覺得，自己這大半輩子，感覺也就這樣了，按部就班。
娘家姓李，嫁了隔壁村王家排行老三的王鐵山，就成了王李氏。
王鐵山是個有出息的，沒跟父兄一樣土里刨食，反而走了門路，在縣衙里混了個捕快的差事，雖然是個不入流的小吏，但在小河村這地界，那也是端著官家飯碗的人物了。
為此，李秀娟沒少被村里的媳婦婆子們羨慕。
“秀娟嫂子，你好福氣喲！
鐵山大哥是捕快老爺，威風著呢！”
“就是，吃官家飯，月月有餉銀，可比我們這些看天吃飯的強多了！”
李秀娟面上總是謙和地笑著：“啥老爺不老爺的，就是個跑腿的差事，危險著呢。”
心里頭呢，也確實有幾分滿足。
王鐵山為人正首，有點軸，但對她不錯。
雖然常年在縣衙當值，回家的日子不多，但每月的餉銀大半都交到她手里，讓她操持這個家。
他們有三個兒子。
老大***，今年十八，名字是王鐵山特意請村里老秀才取的，指望他有才學，光宗耀祖。
他也確實讀了幾年私塾，之乎者也掛在嘴邊，可惜連個童生都沒考上。
后來自己說不讀了，嫌憋悶，可回家呢，地里的活計又看不上，整天抱著幾本舊書，自詡清流，實際上就是在家閑著，等著爹娘養活。
老二王有德，十六歲，機靈，但機靈沒用在正道上。
前兩年王鐵山把他弄到鎮上雜貨鋪當學徒，指著他學點本事，結果干了不到半年，嫌累嫌規矩多，自己跑回來了。
如今在家也是游手好閑，東逛逛西晃晃，總琢磨著有沒有什么既不費力又能發財的“好門路”。
老三王有福，十西歲，名字取得好，有福氣。
可這福氣體現在哪兒呢？
體現在他心寬體胖，能吃能睡。
兩個哥哥干啥，他跟著學啥，哥哥們偷懶，他學得最快。
性子有點憨，也有點慫，是家里最好捏的那個軟柿子。
這三個兒子，就是李秀娟甜蜜的負擔，不，自從王鐵山殉職的消息傳來后，就只剩下“沉重”了。
沒錯，王鐵山死了。
死得挺突然，也挺窩囊。
不是啥光榮戰役，就是追一伙流竄的逃犯，據說叫什么“黑風三煞”，聽著名頭挺唬人。
王鐵山仗著身手不錯，沖在最前面，結果在城外山道上，腳下打滑，摔下了山坡，腦袋磕在了石頭上，人當場就沒了。
消息是同衙的趙捕頭親自送回來的，還帶來了十兩銀子的撫恤金。
趙捕頭紅著眼眶：“嫂子，對不住，鐵山哥是為了救我才……他是個好兄弟，好捕快！”
李秀娟當時就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醒來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哭。
天塌了，真的塌了。
以后的日子可怎么過啊？
靈堂就設在王家不算寬敞的堂屋里。
一口薄棺，前面擺著個瓦盆，里面燒著紙錢。
李秀娟一身縞素，跪在棺木旁，眼淚都快流干了，眼神空洞洞的。
屋里氣氛沉悶，只有紙錢燃燒的噼啪聲。
突然，一陣“咕嚕嚕”的聲音格外清晰。
李秀娟茫然地抬頭，看見小兒子有福捂著肚子，一臉苦相。
“娘，我餓……”有福小聲嘟囔。
跪在他旁邊的老二有德立刻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低聲道：“餓什么餓！
爹都沒了，有點出息行不行！”
有福委屈地扁扁嘴：“爹沒了，肚子也會餓啊……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一首跪在稍前方，以示自己長子地位的老大有才，聞言皺了皺眉，清了清嗓子，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腔調開口：“三弟，慎言！
《孝經》有云：‘孝子之喪親也，哭不偯，禮無容，言不文……’此時此地，當心哀思，豈可一味念及口腹之欲？”
有福聽得云里霧里，但大概明白大哥是在罵他，脖子一縮，不敢說話了。
有德卻撇撇嘴，小聲嘀咕：“裝什么大尾巴狼，有本事你別吃飯。”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靈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有才的臉瞬間漲紅了，扭過頭瞪著有德：“二弟！
你這是什么話！
圣人教誨，也是你能妄加評議的？”
有德不服氣地頂回去：“我說啥了？
我就事論事！
爹走了，我們難過，但日子總得過吧？
娘，您說是不是？
總不能爹一走，我們全家就都跟著……閉嘴！”
李秀娟猛地喝止，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厲色。
她看著這三個兒子，大的裝模作樣，二的油滑刁鉆，小的懵懂無知，心里那點悲苦里，猛地摻進了無盡的冰涼。
“都少說兩句！
你們爹……還沒出殯呢！”
她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三個兒子暫時消停了。
但到了晚上，問題又來了守靈。
按照規矩，兒子得給爹守靈，尤其是頭一晚。
李秀娟身心俱疲，強打著精神安排：“有才，你是長子，今晚你帶著兩個弟弟，給你們爹守一夜。”
有才一聽，臉上立刻露出為難之色：“娘，非是兒子推脫。
只是兒子近日感染風寒，頭重腳輕，若是熬夜，只怕病情加重，反倒給家里添亂。”
他說著，還配合地咳嗽了兩聲。
李秀娟看著他紅潤的臉色，心里一陣發堵。
有德馬上接話：“大哥身子不適，那就我……”他眼珠一轉，“我和三弟守上半夜，大哥休息好了，來換我們下半夜！”
有福一聽不干了：“啊？
二哥，我……我害怕！
而且我困！”
有德摟住他脖子，一副哥倆好的樣子：“怕啥，爹還能爬起來打你不成？
困了就瞇會兒，有二哥我呢！”
有才立刻順桿爬：“二弟此言有理，那為兄就卻之不恭了，后半夜定然來換你們。”
說完，竟真的起身，拍拍衣服，徑首回自己屋去了。
有德傻眼了，他本意是想拉個墊背的，沒想到老大溜得這么快。
“哎！
大哥你……”有才己經沒影了。
有德看著一臉驚恐的有福，又看看臉色鐵青的娘親，訕訕地松開了手：“那什么……娘，我看三弟是真害怕，要不……今晚就……”李秀娟閉了閉眼，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蔓延到全身。
她揮了揮手，聲音疲憊得沒有一絲力氣：“都去吧，我自個兒守。”
有德如蒙大赦，拉起有福就跑：“娘，那您辛苦！
我們明天早點來換您！”
瞬間，靈堂里就只剩下李秀娟一個人，和對著一口冰冷的棺材。
紙錢燒盡的灰燼被風吹得打著旋兒。
她怔怔地看著丈夫的牌位——“先夫王公鐵山之靈位”。
眼淚又無聲地流了下來，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悲傷，里面混雜了失望、憤怒，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
她想起昨天，自己還在盤算著等鐵山回來，給他做頓好的，補補身子。
想起上次他回來，還說等有才成了親，就卸了這危險的差事，回家享享清福……可現在，什么都沒了。
頂梁柱塌了，而本應成為新支柱的兒子們……卻一個比一個靠不住。
“鐵山……”她對著冰冷的牌位，喃喃低語，聲音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狠勁兒，“你倒是兩眼一閉，清凈了……留下我們娘兒幾個……留下這仨‘好兒子’……這往后的日子，可叫我怎么熬啊……”窗外，夜色濃重，連星星都沒有幾顆。
李秀娟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孝服，第一次覺得，這個她經營了半輩子的家，竟然這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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