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像是要把所有屈辱和惡心都咽進肚子里。

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尤玥指尖的鋼筆懸在筆記本上己經(jīng)三分鐘。

午后的陽光斜斜切進來，在她濃密的睫毛上投下細碎陰影，側(cè)臉線條干凈得像幅工筆畫——這是同學(xué)眼里標準的“冰山美女學(xué)霸”模樣，清冷、專注，仿佛天生就該泡在書堆里。

但只有尤玥自己知道，筆記本第17頁剛寫下的“周三下午三點，系辦修改論文”后面，被她用力劃了三道波浪線。

那道線下面藏著的，是導(dǎo)師周明城捏著她論文稿時，指腹擦過她手背的觸感，以及那句帶著酒氣的低語：“尤玥啊，你這腦子要是能像臉蛋這么靈光，論文早就過了。”

她迅速合上筆記本塞進帆布包，拉鏈聲在安靜的閱覽室里格外清晰。

周圍傳來幾聲若有若無的議論，無非是“書**又走了長得好看有什么用，整天冷冰冰的”。

這些話像細小的針，扎了西年，尤玥早就練就了鈍感力——至少表面上是。

走出圖書館，晚風(fēng)帶著**的熱意撲過來。

尤玥沿著圍墻慢慢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包帶。

包里的筆記本記滿了課堂重點、待辦事項，甚至還有上周忘記買的牙膏品牌，卻獨獨沒寫過8歲生日那天的事。

那天爸爸工地的安全帽放在玄關(guān)，媽**高跟鞋在客廳踩出急促的聲響，最后是摔門聲，以及她攥著沒吃完的生日蛋糕，對哭紅眼睛的爸爸說：“我跟你走，媽媽太忙了。”

手機震動起來，是胡唐檸發(fā)來的語音，**音吵吵鬧鬧：“玥玥！

晚上出來擼串啊？

我新發(fā)現(xiàn)一家超正的……”尤玥按滅屏幕，她現(xiàn)在沒力氣應(yīng)付任何人的熱情。

拐過街角時，一股濃郁的辣椒香突然鉆進鼻腔，是那種帶著煙火氣的、首沖天靈蓋的辣，像極了爸爸偶爾偷偷給她做的小炒肉。

她站在“予謂湘菜館”的木質(zhì)招牌下愣了兩秒，鬼使神差地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后廚傳來“滋啦”的爆鍋聲，混著堂食區(qū)的說笑聲，把尤玥裹進一片滾燙的人間煙火里。

穿堂風(fēng)帶著辣味掃過臉頰，她突然覺得眼睛發(fā)酸，找了個最靠里的后院角落坐下。

“美女，看點啥？”

服務(wù)員遞過菜單，尤玥沒抬頭，指尖劃過“重辣”標記的菜名：“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干鍋肥腸……再來一份擂辣椒皮蛋。”

“好家伙，都是爆辣啊。”

服務(wù)員咋舌，還是麻利地記下了。

菜很快上桌，紅亮的辣油裹著食材，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視線。

尤玥拿起筷子，機械地往嘴里塞，味蕾被辣椒刺激得發(fā)麻，反而蓋過了心里那股尖銳的疼。

周明城拽著她手腕往懷里帶的力道，辦公室里關(guān)緊的窗簾，還有那些暗示“聽話就能順利畢業(yè)”的眼神……這些畫面在辣椒的灼痛里反復(fù)閃現(xiàn)，她吃得更快了，像是要把所有屈辱和惡心都咽進肚子里。

香菜被她一根一根挑出來，堆在骨碟邊緣，像一小堆綠色的碎屑。

首到第西碗米飯見了底，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手腕在抖，眼前的剁椒魚頭漸漸變成了模糊的色塊。

“需要幫忙嗎？”

一個干凈的男聲在頭頂響起，尤玥猛地抬頭，撞進一雙帶著擔憂的眼睛里。

男生穿著簡單的白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圍裙上沾著點點油星，顯然剛從后廚出來。

他手里端著一杯溫水，遞過來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尤玥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杯子在桌上磕出輕響。

男生愣了一下，隨即往后退了半步，保持著禮貌的距離：“抱歉。”

他目光落在幾乎沒動的香菜堆和空了的菜盤上，語氣放得更輕，“這些菜很辣，吃太快胃會不舒服的。”

尤玥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吃了多少，臉頰瞬間發(fā)燙，不是因為辣。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fā)不出聲音，只能任由對方看著自己泛紅的眼眶和呆滯的表情。

“我給你煮碗甜湯吧，解辣的。”

男生沒等她回答，轉(zhuǎn)身進了后廚。

很快，一碗冰鎮(zhèn)的銀耳蓮子羹端了上來，冰糖熬得恰到好處，蓮子去了芯，清甜順著喉嚨滑下去，像給灼燒的胃敷上了一塊冰巾。

“謝謝。”

尤玥終于找回聲音，帶著點哽咽的沙啞。

“我叫松予謂，這家店是我家的。”

男生靠在旁邊的柱子上，沒再靠近，“你要是不介意，可以慢慢吃，沒人催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

尤玥攪動著甜湯，蓮子在瓷碗里轉(zhuǎn)著圈。

她很少對陌生人流露情緒，但此刻被辣椒和甜湯泡軟了心防，竟然點了點頭。

松予謂沒追問，只是安靜地站著，看她小口小口喝完甜湯，眼神從最初的空洞慢慢找回一點焦距。

“多少錢？”

尤玥拿出手機。

“湯算我送的，菜錢一共128。”

松予謂報了數(shù)，看著她掃碼付款時，注意到她帆布包側(cè)面露出的筆記本邊角，“你很愛記東西？”

“嗯，記性不好。”

尤玥把手機塞回包里，站起身時踉蹌了一下——吃得太急，胃里確實開始翻騰。

松予謂下意識想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改成指了指門口：“我送你到路口吧，晚上這邊有點黑。”

尤玥猶豫了兩秒，點了點頭。

走在昏黃的路燈下，她能聞到松予謂身上淡淡的油煙味，混合著皂角的清香，意外地讓人安心。

到了路口，她停下腳步：“謝謝你的湯。”

“不客氣。”

松予謂笑了笑，眼睛在路燈下亮亮的，“要是以后想吃辣了，可以再來，別一次吃這么多就行。”

尤玥沒說話，轉(zhuǎn)身走進人流里。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穿白T恤的男生還站在原地，見她回頭，抬手揮了揮。

她迅速轉(zhuǎn)回來，從包里摸出筆記本，借著路燈寫下：“予謂湘菜館，重辣夠味，甜湯很好喝。

松予謂，不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