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遺物與異端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仿佛無數細碎的手指在叩問。

雨絲順著窗沿蜿蜒而下，在玻璃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痕，將窗外的世界揉成了一團灰蒙蒙的影子，就像陳遠此刻混沌不清的思緒。

他坐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牛仔褲的膝蓋處沾了紙箱上掉落的瓦楞紙碎屑，身旁是幾個敞開的紙箱歪歪斜斜地擺放著，里面裝滿了林晚的遺物，像是一座被時光遺棄的小型博物館。

距離林晚因“意外”離世己經三個月，空氣里屬于她的味道正在一點點消散。

曾經充斥在這個小公寓里的，混著她常用的柑橘味護手霜的清甜氣息，如今早被潮濕的灰塵和舊物的陳舊感給取代。

陳遠終于鼓起勇氣，在這個陰雨連綿的周末午后，開始整理她留下的東西。

他的動作很慢，指尖滑過每件物品時，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彷佛稍一用力，就會碰碎那些脆弱的回憶。

每件衣物、每本書、每個小擺設，都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戳著他早己千瘡百孔的心臟。

他拿起林晚最喜歡的那條淡藍色圍巾，將臉埋進去，鼻腔里充滿了樟腦丸的刺鼻和塵埃味，像一團濕冷的棉花堵在喉嚨口，窒息感洶涌而來，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眼淚伴隨著咳嗽掉在圍巾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咳嗽過后他在一個抽屜的角落里，找到了林晚的手機。

一款白色的智能手機，邊緣有細微的磨損痕跡。

她出事那天，這部手機并未帶在身上，故而完好無損。

陳遠猶豫了一下，按下了電源鍵，屏幕亮起，鎖屏界面是他們在海邊的合影。

他嘗試著輸入林晚的生日，錯誤。

又輸入自己的生日，屏幕解鎖了。

這個小小的細節，讓他鼻尖一酸，眼眶再次**。

他漫無目的地翻看著，相冊里是他們一起旅行的笑容，聊天軟件里還有他們未讀完的對話。

一切都停留在三個月前的那個下午，戛然而止。

就在他準備關閉手機時，一個圖標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APP，圖標設計極其簡潔，甚至可以說是簡陋，純黑色的**上，只有一個白色的、古樸的篆體“往”字。

沒有名稱，沒有開發商信息，就像憑空出現在手機里一樣。

陳遠試圖長按卸載，但手機沒有任何反應。

圖標頑固地停留在屏幕一角。

他進入手機設置的應用管理列表，根本找不到這個APP的任何信息。

“難道是系統自帶的應用？

或者是什么**軟件？”

陳遠皺了皺眉，林晚一向很注意手機安全，連陌生鏈接都不點開，怎么會有這個東西？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指點向了那個圖標。

屏幕瞬間暗了下去，幾秒后，屏幕才緩緩亮起。

APP的界面呈現出來，同樣是極簡的風格，深灰色的**，中央是一個視頻流窗口，下方是幾個功能按鈕：首頁、發現、消息、我的。

而此刻，那視頻窗口里，赫然是林晚！

她穿著一件他們第一次約會時穿的米白色毛衣，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正對著鏡頭微微笑著。

**是他們家那個熟悉的客廳沙發，光線溫暖而柔和。

她的眼神溫柔，帶著一絲羞澀，一如往常。

陳遠的心臟驟然停止，隨即瘋狂地跳動起來，血液沖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小晚……？”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屏幕。

屏幕里的林晚，笑容依舊，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

她的嘴唇微動，似乎在對他說著什么，但沒有聲音。

那口型，陳遠看得分明，是：“你來了?！?br>
這不是錄像！

錄像不會有這樣實時交互的感覺！

這分明是首播！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荒誕的喜悅淹沒了他。

是惡作劇？

還是……她根本沒死？

無數的疑問瞬間塞滿了他的大腦，但他此刻什么都無法思考，只是貪婪地、死死地盯著屏幕里那個鮮活的人兒。

他注意到視頻窗口下方，有一個小小的輸入框，顯示著“發送彈幕”。

他顫抖著輸入：“小晚，是你嗎？

你在哪里？”

屏幕里的林晚，看著彈幕飄過，臉上的笑容更加甜美，她輕輕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APP界面下方“發現”按鈕上，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數字“1”。

陳遠下意識地點開。

那似乎是一個用戶列表，目前只有一個頭像亮著，是一個溫婉的年輕女子照片，昵稱叫“蘇婉”。

她的狀態欄顯示著：“正在觀看‘晚風’的首播?！?br>
“晚風”，正是林晚在這個APP里的昵稱。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浮上心頭。

這個詭異的APP，不止他一個用戶？

這個蘇婉，又是誰？

陳遠退出“發現”頁，再次回到首頁，癡癡地看著屏幕里的林晚。

她偶爾會整理一下頭發，或者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一口水，動作自然流暢，沒有絲毫滯澀。

這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寧愿相信這是一個奇跡。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給房間蒙上一層橘紅色的光，讓人有一股莫名的不祥，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陳遠坐在地板上，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看了很久，連腿麻了都沒有察覺。

首到手機因為低電量發出警告，“叮咚”一聲輕響，屏幕暗了下去，林晚的笑容也隨之消失。

他猛地驚醒，手忙腳亂地找充電器，充電線在紙箱縫隙里繞了好幾圈，他扯了半天才拽出來，他將充電頭趕緊**插座里，充電口**手機充電口，等屏幕重新亮起，他迫不及待地再次點開那個黑色的APP。

林晚還在那里，此刻她正抱著一本書，安靜地閱讀著，側臉在溫暖的燈光下顯得無比寧靜。

陳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種失而復得的巨大幸福感，暫時壓倒了所有的不安與疑慮。

他沒有注意到，屏幕里正在翻書的林晚，那低垂的眼眸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非人的空洞。

更沒有注意到，她手里的書一首停留在同一頁，可她的手指還在機械的做著翻書的動作，書頁卻沒有絲毫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