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祠堂拆遷

雨水沿著殘破的飛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打出千年不變的節拍。

這雨聲固執得像個老派的樂手，非要在這片廢墟上奏完最后一支挽歌。

王磊站在廢墟中央，感覺自己像個人形標點，誤入了這篇寫滿滄桑的史詩。

他二十八歲，是個與KPI共舞的互聯網項目經理，此刻卻深陷在泥濘的瓦礫場里。

沖鋒衣的防水指數再高，也防不住這份沉甸甸的鄉愁。

曾經炊煙裊裊的石湫鎮，如今只剩他身后那座王氏宗祠還倔強地立著，像最后一個不肯投降的士兵，被鋼鐵巨獸團團圍住。

他被族人推選來完成這個不可能的任務——說服最后的堅守者。

這差事讓他想起每次催項目進度時的窘迫，只是這次，甲方是家人，乙方是祖宗，驗收標準是幾百年的鄉愁。

叔爺爺坐在褪色的太師椅上，雨水早己打透他的灰布衣衫。

老人像一棵根系深扎于此的老樹，每一道皺紋里都刻著風霜。

"叔爺爺，"王磊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單薄，"開發商的條件...這或許是最后的機會了。

"他試圖用現代社會的邏輯說服老人，甚至提起當年破西舊時祠堂也曾被拆的往事。

老人緩緩轉頭，目光里沒有憤怒，只有深沉的悲哀："磊磊，你坐鐵盒子來，走柏油路去。

可我們王家這幾百年的根，也能用錢搬走嗎？

就是因為被拆過，又原址重建，所以我們才得珍惜！

"他顫抖的手指向祠堂內的牌位："我要是簽了這個字，下去了，沒臉見他們。

"王磊感到一陣窒息。

他理解叔公的堅守，那是融進血脈里的信仰。

可手機還在口袋里震動，堂兄王斌的未讀消息在不斷累積——"弟，那破祠堂留著能生錢嗎？

"他活在一個撕裂的世界：一邊是都市的生存法則，效率至上，現金為王；一邊是宗族綿延的香火，是刻在族譜上"三石成山"的期許。

最終，他敗下陣來。

勸說在這份以生命為賭注的堅守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他看著族人們帶著失望散去，留下叔爺爺一人，和那份要與祠堂共存亡的決絕。

雨越下越大，像是在為某個時代送行。

王磊逃也似的回到車里，重重關上車門。

他需要立刻返回那個由規則和數字構建的世界，那里的一切都可以用代碼和合同定義。

引擎在雨聲中低沉地轟鳴。

他駛上那條因拆遷而坑洼不平的臨時土路，雨刷器瘋狂擺動，卻依舊趕不及暴雨的傾瀉。

突然，天上出現一道亮光，一個恍惚的瞬間，王磊視線中閃過一個小女孩的身影。

他猛打方向盤，隨即是金屬扭曲的尖叫，玻璃碎裂的清響，世界在泥漿中翻滾、沉沒。

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他恍惚看見，那座在雨中搖搖欲墜的孤祠，仿佛化作了一道溫暖的光，將他輕輕接住。

......意識，如同退潮后漸漸露出的礁石，一點點浮出水面。

首先恢復的是嗅覺，一股濃重而陌生的草藥味，混合著老木頭和淡淡霉變的氣息。

然后是聽覺，一個婦人壓抑的、帶著泣音的呼喚，穿透了混沌："澈兒......我的澈兒，你睜開眼看看娘啊......"澈兒？

他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泛黃的木質屋頂，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

一張寫滿焦急的陌生臉龐占據了他的視野，在她身后，是個穿著古式長衫、眉頭緊鎖的中年男子。

"醒了！

醒了！

相公，澈兒醒了！

"婦人喜極而泣，冰涼粗糙的手緊緊握住了他。

王磊，或者說，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怔怔地看著他們，仿佛在看一場過于真實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