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考場驚變，狂妄小兒敢污圣賢？------------------------------------------，正月。汴京。，禮部貢院的圍墻隔絕了長干巷的喧囂。數千舉子蜷縮在逼仄的號舍里，呵出的白氣在清晨的冷光中飄散。這是鎖院**的第三天，空氣中彌漫著墨臭、炭火味和壓抑的喘息。，手中的筆桿被冷汗浸透，指節攥得發白——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腦海里的劇痛和那一幕幕閃回的、不屬于他的記憶。“元豐二年，烏臺詩案，下御史臺獄，瀕死。紹圣元年，貶惠州。紹圣四年，再貶儋州……”：他看見自己身穿囚服，披頭散發，被獄卒如驅豬狗般拖過陰濕的長廊，烏鴉在院中枯樹上凄厲鳴叫；看見幼子蘇過在瘴癘之地采藥，滿臉菜色，瘦得皮包骨頭；看見妻子王弗的墓碑孤零零立在眉山，覆滿青苔，碑前荒草齊腰……“我……穿成了蘇軾？那個一生顛沛、晚年‘心似已灰之木’的蘇軾？”。他低頭，眼前是一張寫滿雋永小楷的試卷，墨跡未干，赫然是那篇名垂千古的《刑賞忠厚之至論》。可此刻，他腦海中沒有半點高中進士的喜悅，只有無盡的悲涼與警醒。十八年后的烏臺詩案，六年后王弗的早逝，父親蘇洵的離世……一張張死亡通知書在他意識中翻涌。全知記憶激活：眼前這位正在巡場的監考官，李定，日后烏臺詩案主謀之一。，試圖平復思緒，一陣粗暴的腳步聲便由遠及近。一個面皮青白、目光陰鷙的中年官員突然停在他面前，正是**干將李定。“啪！”，直接將蘇軾的試卷從號舍里抽了出來，抖在空中，厲聲呵斥：“離經叛道！一派胡言！”，數百考生紛紛側目，禁軍侍衛也握緊了刀柄。有人探頭張望，有人竊竊私語，空氣驟然凝固。“當堯之時，皋陶為士，將**，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一段，冷笑道：“罪疑惟輕，賞疑惟重！圣人之教，你竟敢妄加論斷，說什么‘賞疑從與，罰疑從去’？圣賢書中，何曾有堯與皋陶‘三殺三宥’的典故？分明是你這狂生為嘩眾取寵，杜撰圣賢之言，污蔑堯舜之德！”
四周考生一片嘩然。有人忍不住低呼：“杜撰典故？這可是大忌，輕則黜落，重則治罪啊！”幾個與蘇軾相識的眉山同鄉臉色慘白，蘇轍更是在遠處號舍急得攥緊了筆桿。
李定眼中閃過一絲快意。他與王安石交厚，最厭這些張揚的川蜀士子，若能在此揪出一個舞弊作假的典型，正是大功一件，日后在朝堂上也能更得重用。
換做原本十八歲的蘇軾，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栽贓，或許會驚怒交加，百口莫辯。但此刻的蘇軾，靈魂深處住著一個歷盡千年**、又洞悉后世一切陰謀的來者。
最初的眩暈過后，一股荒謬感油然而生——這個小人，十八年后會用同樣的手段，把自己送進死牢。
他抬起頭，直視李定那充滿惡意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平靜，并無半點慌亂。號舍外透進來的晨光照在他臉上，竟透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考官大人。”蘇軾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寂靜的考場中回蕩，“學生斗膽請教，‘當堯之時，皋陶為士’這一段，大人可曾通讀全篇？可曾領悟圣賢用心？”
李定一愣，沒想到這小子還敢反問，頓時惱羞成怒：“還需通讀？無中生有，便是欺君！來人——”
“慢！”蘇軾緩緩站起身，脊背挺直。那因穿越而帶來的百年滄桑在此刻化作一種無形的威壓，竟讓李定一時愣住。
蘇軾環顧四周，對著那些或擔憂或好奇的考生們朗聲道：“敢問考官，讀圣賢書，是讀其字，還是讀其理？”他目光如炬，逼視李定，“《尚書·大禹謨》有云：‘罪疑惟輕，功疑惟重’。孔安國《傳》注曰：‘刑疑附輕，賞疑從重，忠厚之至’。學生全文立論，正是緊扣這‘忠厚’二字，闡釋圣王‘廣恩’、‘慎刑’之本意。”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清朗：“至于‘堯與皋陶’之事，學生斗膽，此乃舉一反三，推演圣人之心！堯帝為何不聽眾獄官之殺，而寧可寬恕？這正是‘罰疑惟輕’的極致體現！圣人之心，在于仁，在于‘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學生引其事，是為明其理，而非泥古不化，尋章摘句！大人若只知死扣字眼，卻不見圣賢心中那一片愛民忠厚之誠，豈非買櫝還珠，因噎廢食？”
一番話，擲地有聲，邏輯嚴密，直指經義核心。周圍的考生聽得如癡如醉，有人忍不住低呼：“妙啊！這才是真讀書！”連那些原本冷眼旁觀的考生，此刻也不禁點頭。
李定的臉色青白交加，他本以為一個毛頭小子可以隨意拿捏，沒想到竟被當眾駁得體無完膚。惱羞成怒之下，他撕下最后的臉面，蠻橫道：“巧言令色！你敢說這典故確有出處？拿不出出處，就是編造！本官身為監場，有權黜落你這等狂徒！來人，把這個狂妄小兒叉出去！”
兩個如狼似虎的禁軍正要上前，忽然——
“且慢！”
一聲蒼勁有力的斷喝，如洪鐘大呂，從廊道盡頭傳來。一位身穿紫袍、腰懸金魚袋的老者在眾人簇擁下大步走來，正是本次主考官、翰林學士歐陽修，身旁跟著副考官梅堯臣。
歐陽修臉色鐵青，他遠遠就聽到了這場爭執。李定趕忙上前行禮，指著蘇軾道：“歐公，此子杜撰典故，學生斗膽，正要按考規處置！”
歐陽修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從他手中取過那份試卷，與梅堯臣并肩細看。
時間仿佛凝固了。全場鴉雀無聲，只聽得見炭火噼啪和考生們壓抑的呼吸聲。
片刻后，在所有人屏住的呼吸中，歐陽修那雙渾濁卻睿智的眼睛里，驟然爆發出驚人的亮光。他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仿佛捧著的不是幾張紙，而是一座沉甸甸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