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時繁星

晨霧大江，一篙一舟渡生涯------------------------------------------。，沾在水面上，隨著波浪輕輕晃動，隨后越積越厚，越漫越廣，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將整條長江都裹進一片白茫茫里。遠處的岸、岸邊的樹、渡口的石堤、系在木樁上的烏篷船，全都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柔和而寂靜的白。，東方只是隱隱透出一點極淡的魚肚白，整個世界都還沉在將醒未醒的朦朧里。。，少年挺拔的身形在昏暗中拉出一道清瘦的影子。屋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江水濕氣、柴火氣息，還有昨夜殘留的粥香，這是他從小到大聞慣了的味道，安穩又踏實。，連光線都顯得綿軟。沈星辭胡亂套上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褲腳隨意挽到膝蓋，露出一截結實而黝黑的小腿。他赤腳踩在微涼的泥地上，快步走到門邊，一把推開那扇有些破舊的木門。，是帶著涼意的江霧。、眉尖，涼絲絲的，卻一點不讓人覺得冷。沈星辭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灌滿了江水特有的清冽氣息，整個人一下子清醒過來。，爺爺沈舟已經在忙活。，卻依舊挺拔，一身深藍色的粗布衣衫，被霧氣打濕了邊角。他正彎腰檢查著烏篷船的纜繩，枯瘦卻有力的手指一遍遍撫過麻繩，確認每一處繩結都結實牢靠。身旁立著一根磨得光滑發亮的竹篙，那是沈家祖孫倆吃飯的家伙，也是陪伴了老人半輩子的老伙伴。“醒了？”沈舟頭也沒抬，聲音沉穩而沙啞，像被江水沖刷了多年的石頭。“爺爺。”沈星辭快步走過去，伸手就想去接老人手里的纜繩，“我來弄，你歇著。你這小子。”沈舟笑了笑，沒跟他爭，順勢松開手，“霧大，腳下留神，渡口石階滑，別一頭栽進江里喂魚。放心，我在江邊長這么大，魚還沒把我怎么樣呢。”沈星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少年的笑容干凈明亮，像霧后即將透出的陽光。，繩結被霧氣浸得有些發硬，他卻解得熟練。隨后，他雙手扶住船沿，微微用力，將烏篷船輕輕往江面上一推。船身吃水，輕輕一晃，穩穩地浮在水面，隨著暗流緩緩擺動，像一只安靜休憩的水鳥。
沈星辭縱身一躍，身形輕盈，穩穩落在船頭，沒有發出半點多余的聲響。
這一躍，他練了十幾年。
從記事起，他就在這條江邊跑，在這只船上跳，江水是他的玩伴，船只是他的座椅，渡口的每一塊石頭、每一寸水波，他都熟得如同自己的手掌。
沈舟隨后踏上船尾，拿起那根陪伴多年的竹篙，深深往水底一探，再用力一撐。
“走了。”
竹篙點水的聲音清脆而有力，“篤”的一聲，破開晨霧。烏篷船緩緩駛離渡口，向著白茫茫的江心而去。
船行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沈星辭扶著船舷站在船頭，任由江霧裹著自己。放眼望去，四周全是無邊無際的白，水聲成了唯一的聲響，嘩啦、嘩啦，節奏緩慢而安寧，像是天地間最古老的歌謠。
“看這江。”
沈舟的聲音從船尾傳來，不高，卻穿透霧氣，清清楚楚落在沈星辭耳朵里。
少年依言望去。
他看見的依舊是漫無邊際的霧，可他能感覺到，腳下的水在動，船在動，整個世界都在朝著一個方向緩緩流淌。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不管是天晴下雨，不管是漲潮落潮，它只往一個方向走。”沈舟的竹篙一次次探入水中，動作沉穩而規律，“向東。一直向東。從來不會回頭。”
沈星辭“哦”了一聲，似懂非懂。
他只覺得此刻的江安靜、遼闊、神秘，霧里藏著無數他不知道的東西，藏著遠方，藏著故事，藏著那些旅人嘴里說不完的天下。
他還太年輕，還聽不懂老人話里的滄桑與告誡。
他不知道，江水不回頭，就是人生不回頭。
他不知道，眼前這看似一成不變的江水，終有一天會把他帶離這個安穩的渡口，帶向他從未想象過的風浪。
船行至江心，霧漸漸開始散去。
東方那點魚肚白慢慢染上淡紅，天光一點點亮起來。遠處的岸重新露出輪廓，樹的影子、屋的尖頂、渡口的石堤，一點點從霧里浮現。
沈星辭扶著船舷，望著眼前緩緩展開的大江，心里輕輕冒出一個念頭，微弱卻清晰：
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樣子？
他日復一日守著這條江、這個渡口、這間茅屋，可他心里，藏著一片比長江更遼闊的天地。
只是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這片天地，遲早會找上門來。
烏篷船破開薄霧，向著晨光前行。
一老一少，一篙一舟，在東流不止的大江上，劃出日復一日的安穩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