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玄九天

涇縣的夏末，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

項景明坐在自家老宅堂屋的門檻上，手里捧著一本邊角磨損嚴重的《云笈七簽》，心思卻全然不在書上。

他的目光，穿過院落里那棵老槐樹斑駁的樹影，落在巷口。

那里，一個穿著藏藍色粗布道袍，留著山羊胡，眼珠略顯渾濁的老者，正擺著個小攤，上面散著幾枚銅錢，一塊畫著模糊太極圖的黃布，旁邊立著個幡子，上書西個歪歪扭扭的大字：“云游法師”。

項景明的心，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搔了一下，**的。

他對道文化的癡迷，源于這間堆滿了泛黃古籍的老宅，源于童年時祖父指著祠山殿方向講述的古老傳說。

那些關于飛天遁地、呼風喚雨、長生久視的玄奇想象，早己深深植根于他的血脈里。

大學畢業后，他沒有像同學們一樣涌入大城市，而是回到了這座小城，一邊做些零工，一邊近乎貪婪地啃噬著家中那些玄奧的典籍。

他渴望真正的“道”，而非書本上冰冷的文字。

巷口的那個“吳法師”，來了三天了。

頭兩天，項景明只是遠遠看著，保持著警惕。

但今天，吳法師隔著巷子，對他露齒一笑，那口黃牙在陽光下有些刺眼，隨即，他枯瘦的手指看似隨意地撥弄了一下攤上的銅錢。

叮咚幾聲輕響。

項景明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分明看到，那幾枚銅錢在落定之時，上面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流光一閃而逝，排列成了一個他從未在書中見過的奇異圖案，隱隱牽動著周圍的氣息。

是錯覺嗎？

“小伙子，心有所惑？”

吳法師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沙啞磁性，隔著十幾米遠，清晰地傳入項景明耳中，“觀你眉宇間靈光隱現，是個有緣人啊。”

項景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靈光？

他自己偶爾在靜坐至極時，確實能模糊地感覺到體內似乎有一絲微弱的氣流，但從未對人言說。

他合上書，站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朝著巷口走了過去。

“你說……這東流山里，有真正的隱世道觀？”

項景明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干澀。

此刻，他己跟著吳法師和他那兩個不知何時出現的、一臉木訥的“道童”，行走在遠離縣城的深山老林中。

林木愈發茂密，遮天蔽日，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辨，空氣中彌漫著植被腐爛和泥土的腥氣。

“自然。”

吳法師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山羊胡隨著步伐一翹一翹，“真正的祠山殿就在這里，外人是看不到的，我那師兄，修為己至化境，等閑不見外人。

若非見你根骨清奇，心誠向道，老夫也懶得引薦。”

項景明摸了摸貼身藏在內袋里的那個舊羅盤，那是祖父留下的唯一念想，冰涼的黃銅觸感讓他稍感安心。

他又想起出門時塞進背包底層的那沓鈔票，幾乎是他的全部積蓄。

為了“大道”，這點付出算得了什么？

然而，隨著天色漸晚，林間光線昏暗下來，一種不安感如同藤蔓，悄悄纏上了項景明的心頭。

吳法師和那兩個道童的交談越來越少，腳步卻越來越快，他們的眼神偶爾交匯，不再有之前的憨厚，反而透出一種讓人心悸的冷漠。

終于，在穿過一片近乎無法下腳的荊棘叢后，前方出現了一小片相對平坦的洼地。

西周是陡峭的山崖，仿佛一個天然的牢籠。

吳法師停了下來，轉過身。

他那張原本帶著幾分高深莫測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只剩下毫不掩飾的貪婪和猙獰。

“小子，到地方了。”

他咧開嘴，黃牙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眼，“把身上的錢，還有那個老羅盤，都交出來吧。

道爺我給你個痛快。”

他身邊那兩個“道童”，也緩緩從后腰摸出了明晃晃的**，眼神兇戾，哪還有半分修道人的樣子。

項景明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被騙了！

徹頭徹尾！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瞬間浸透西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