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還是冬天。,紅漆斑駁,“樓”字缺了一點。門口的對聯是去年春節貼的,上聯“客聚四方味歸真”,下聯“樓納百川情愈醇”,如今被風雨蝕得字跡模糊。,本該是備菜的時候,店里卻靜得瘆人。兩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橫七豎八倒著幾個空酒瓶。林正國趴在桌上,鼾聲如雷,襯衫領口沾著油漬,頭發亂得像雞窩。“正國!正國!”***搖他,搖不醒,嘆口氣,拿來一條毯子給他蓋上。,林守業坐在小板凳上,慢慢磨著那把祖傳的菜刀。磨刀石用了三十年,中間凹下去一道深深的弧。水澆上去,刀推過去,聲音還是嘩——嘩——,卻比三十年前慢了許多,沉了許多。,背更駝了,手上的老年斑像濺上的油點。可握刀的姿勢沒變,每一推都用上全身的力氣,仿佛在跟什么較勁。“林哥,別磨了,刀都快磨沒了。”***端來一碗小米粥,“吃點東西。”,眼睛望著門外。
新華街早就不是當年的窮巷子了。柏油路拓寬了兩次,兩旁店鋪的招牌一個比一個亮。對面的“海天大酒店”二十四層,玻璃幕墻映著灰白的天,樓頂的霓虹燈哪怕在白天也亮著,紅藍綠紫,輪番閃爍。
歸雁樓夾在中間,像一截生銹的釘子,死死釘在水泥地里。
“建國,今天幾號了?”林守業突然問。
“臘月十八。”
“哦。”老人應了一聲,繼續磨刀,“快過年了。”
***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他轉身去擦桌子,抹布劃過桌面,灰塵在晨光里飛舞。已經三天沒開張了——不,是開了也沒客人來。昨天中午就來了一個老**,點了一碗打鹵面,吃了半天,說鹽放多了。林正國醉醺醺地從后廚沖出來,跟老**吵,被***硬拽了回去。
“這店啊……”***嘆了今天不知道第幾口氣。
門外有車停下,是銀行的人。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年輕男人進來,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店,眉頭皺起來。
“林老板在嗎?”
林正國還在睡。***推他,他迷迷糊糊抬頭,看見來人,酒醒了一半。
“王、王經理……”
“林老板,貸款逾期九十天了。”王經理把文件夾放在油膩的桌上,“如果月底前再不還,我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這店……”他頓了頓,“抵押物是這間店面。”
林正國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最后堆起笑:“再寬限幾天,就幾天,馬上就有錢了……”
“這話您說了三次了。”王經理面無表情,“月底,最后期限。”
他走了,留下一張催款單。林正國盯著那張紙,眼睛赤紅,突然抓起桌上的空酒瓶,狠狠摔在地上。
砰!
玻璃碴子四濺。***嚇了一跳,林守業磨刀的手停了一瞬,又繼續。
“看什么看?!”林正國沖著后廚吼,“你不是能耐嗎?你不是有譜嗎?你的譜能還債嗎?!一百二十萬!一百二十萬啊爸!”
林守業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睛混濁了,可看人時還是像刀,冷冷地刺過來。
“欠債,是因為誰?”老人聲音很平,“是我讓你去開分店的?是我讓你進那些貴得要死的海鮮的?是我讓你學人家搞什么會員制、充值送?”
林正國像被掐住了脖子,臉憋得發紫。他張了張嘴,最后頹然坐下,雙手捂住頭。
***默默打掃玻璃碎片。掃到門口時,他往外看了一眼。對面的海天大酒店門口,婚車排成長龍,鞭炮聲噼里啪啦,穿婚紗的新娘被簇擁著進去,笑容在冷空氣里結成白色的呵氣。
真熱鬧啊。***想。三十年前,歸雁樓也這樣熱鬧過。那時候林哥掌勺,他在前頭跑堂,秀蘭嫂子收錢,正國那小子在柜臺后面寫作業。店里總是滿的,說話聲、碰杯聲、后廚的炒菜聲,混在一起,能把屋頂掀翻。
現在呢?
他回頭看。林正國又開了一瓶酒,對著瓶口灌。林守業還在磨刀,佝僂的背影在晨光里像一尊石雕。
手機響了,是他在紐約的孫子林亦飛。***走到門外,寒風吹得他一哆嗦。
“陳爺爺,店里怎么樣?”
老人的喉結滾動了幾下,最后說:“小飛啊……你爺爺,不太好。”
“怎么了?”
“店……快保不住了。”***說完這句話,像用盡了所有力氣。他靠著冰冷的墻壁,看著對面酒店的霓虹招牌,那些光暈在淚眼里模糊成一片。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馬上訂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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