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泠漪

青山綿延，云霧似從天穹傾瀉于山間，亦如江河般翻涌流動。

云霧無聲，鳥鳴穿透群山，引起這片山中各色鳥兒的回應。

遠則空靈，近則清脆，聞之神思清明。

或許這也是月國將皇陵安置在這片山間的原因之一？

耳邊傳來清幽鳥鳴的月泠漪睜開眼，估摸著時間，就著打坐的姿勢首接站起身，又腳尖輕點，幾息之間，穿過身后樹林，避開守衛視線，從半開的窗戶外回到房中。

半個時辰后，她得進入皇陵供奉香火。

每一位月皇**后都會在這片山間選定一處建造自己的墓室，沒什么可避諱，初代月皇定下這條規矩，就是對皇**爭中獲勝者的嘉獎。

這是只屬于月皇的皇陵而非所有皇室成員的皇陵。

皇陵安放著月國歷任月皇，僅皇后可以在死后與月皇合葬。

唯一例外只有月泠漪眼前這一處。

墓室單開，不與上一任月皇合葬。

嵌入墻體，豎起的***內，安放著月泠漪的皇祖母、和月皇之位只差一個念頭的前攝政王、月國三年前薨逝的太后——蕭令雪。

借由這副特殊棺槨的構造，蕭令雪像是靠坐在***內小憩，而非己逝之人。

若是有不知情者意外闖入這處，恐會嚇得膝蓋發軟，冷靜后也必然會驚訝此等造物之神奇。

三年來日日與棺槨相對的月泠漪眼中無甚波瀾。

手腕輕振，抖落香灰，月泠漪正準備將點燃的香**香案，站在邊上的蕭嬤嬤喊住了她。

“殿下，且慢。”

蕭嬤嬤是太后蕭令雪進宮之日就帶在身邊的人，以她的資歷，完全可以在宮中領一份閑散差事，認一兩個年輕宮婢做干女兒給自己養老。

前來皇陵的差事，是蕭嬤嬤主動求來的。

月泠漪在此處最熟悉的人，也是這位蕭嬤嬤。

她一提醒，月泠漪己經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唯有每年太后忌日，她的父皇會帶領宮中眾人為太后上香，這第一炷香，自然要等到他來。

往年這時候，也該到了，今日不知因何誤了時辰。

皇陵外還沒有月皇駕臨的通傳聲。

“三年之期己至，殿下今日也可離開皇陵回到宮中。”

月泠漪沉吟片刻，她從蕭嬤嬤的語氣和眼神中讀出了一些別的信息。

“蕭嬤嬤不與我一道回皇宮么？”

蕭嬤嬤向眼前一身縞素，不配金玉，只以木簪綰發的月泠漪，福了一禮。

許是因為三年來每日焚香禱告，月泠漪的衣物也沾染上沉香，彎腰低頭間鉆入鼻翼的味道讓蕭嬤嬤心中生出些許感慨。

太后若知在她去后，月皇為表孝道，竟讓長公主殿下于皇陵為她守孝三年，恐怕會撐著最后一口氣，將月泠漪安頓好，才能放心的去。

當年蕭太后在兒子聲淚俱下跪求她退位之時，選擇讓步全了這場母子情分，月鑒珩**，第一件事就是將才三歲大的女兒送去凌雪殿，美其名曰讓女兒代替自己承歡膝下，十二年過去又可借月泠漪由蕭太后養大的名分讓女兒代自己守孝三年。

皇室守孝一般只需一年，可月皇昭告天下時選了最長的三年。

一切都彰顯著月皇對蕭太后的重視與孝順，百姓只用知道這些就夠了。

長公主殿下三歲至十五歲在凌雪殿隨蕭太后深居簡出，十五歲至十八歲在月國皇陵所處山間不曾踏出一步，除月泠漪之外，月國沒有哪一位殿下過得是這樣冷寂枯燥的日子。

沒人能當面評說月皇的不是，更何況，生在帝王家，哪怕是血脈相連的至親，感情也總是夾雜著人心算計。

“在這里守著太后娘*****，是奴才的本分，殿下盡可以放心回到宮中。”

遠離了皇宮，就遠離了權力，但靠近權力中心，也就靠近了危險。

月泠漪雖是長公主，卻不得月皇寵愛，她跟著月泠漪，此后性命未必無憂。

比起心中的一點憐惜，蕭嬤嬤更珍惜自己的命。

皇陵偏僻，卻也清幽宜居，是等閑之輩不得進入之所，也非貴人聚集之處，不用時時為了這條小命提心吊膽，頭腦片刻不得閑。

有太后余蔭，她在此處可平穩度過余生。

月泠漪目光落在這位蕭太后宮中僅剩的老人身上，又從她己經長出白發的頭頂上略過，看向嵌入墓室墻壁的***槨。

月泠漪沉默不答，蕭嬤嬤也只能維持著低頭彎腰的姿勢。

蕭嬤嬤不敢也不能在這時候去看月泠漪的眼睛，由蕭太后一手培養的長公主，怎會不明白她這點小心思？

若是長公主殿下一定要她回皇宮，她也無法拒絕。

在蕭嬤嬤心中惴惴之時，月泠漪終于出聲。

“皇祖母這處，就勞煩嬤嬤了，皇祖母昔日給嬤嬤的那些賞賜，我會差人送來。”

蕭嬤嬤作為蕭太后身邊的人，自有她的體面，不必像小宮女那樣擠一個房間，出發皇陵前，總有些東西不那么方便攜帶，只能留在宮中，她本來己經做好放棄這些東西的準備，誰知月泠漪竟還記得這些。

有了這些東西，還有長公主給的體面，她在皇陵這處的日子也會好過的多。

“謝殿下！”

這次跪地伏身，要比之前更多一分真心。

“月皇駕到！

肅靜跪迎！”

還未等蕭嬤嬤起身，又再度伏下身迎接前來供奉香火的月皇。

就連月泠漪也退至一旁低頭行禮：“父皇。”

她的視線在月鑒珩身側停留片刻，往年，那是皇后沈硯霜的位置。

此刻，站在月鑒珩身側的人倒也有些眼熟。

沈南萱，按理，她該稱呼一聲表姐，現下的情況卻有些復雜。

至于月鑒珩身后的人，作為長公主的她此刻也不必打招呼。

視線滑過沈南萱微微凸起的小腹，月泠漪轉過身面向香案。

沈南萱交握在小腹前的雙手猛然攥緊，看向背對著她的那道身影，那雙上挑的桃花眼中怨恨幾乎要壓抑不住，也只好低下頭不讓其他人看見。

她沒想到死后還能活過來，還沒等她理清思緒，仇人就出現在她眼前！

月泠漪的出現，奪走了沈南萱全部注意，她無法將視線從那個女人身上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