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一夏，吹到白發

蟬聲嘶啞，晚霞像打翻的橘子汽水，從屋脊一路淌到青石板上。

江秋挽把書包甩到背后，踢著碎石子，回頭沖身后的人喊。

“周凜，快點兒！

再磨蹭，天都要黑成墨了。”

周凜單手插兜，另一只手提著她忘在考場的2*鉛筆，步子慢悠悠。

“江秋挽，你跑那么快，是怕分不夠，還是怕我不跟上？”

“怕？

我字典里就沒這個字。

我只是……餓。”

周凜低笑，把筆帽彈開，輕輕敲她腦門。

“最后一門英語寫完，你立刻拆巧克力，三口一條，現在喊餓？”

“腦力消耗懂不懂？

再說，那巧克力是你上星期塞我筆袋的，算你的投資，得負責回本。”

“行，回本。

回家讓**多煮一碗排骨面，算我賬上。”

“少來，我媽聽見你喊‘阿姨’就眉開眼笑，恨不得把整鍋都端給你。”

兩人一前一后，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像兩條不肯分開的尾巴。

老板：“小同學，考完了？

來個西瓜慶祝？”

江秋挽眼睛一亮，剛要開口，周凜抬手擋在她面前。

“大伯，給我們挑個最甜的。”

江秋挽看向他，問道：“咦，你都不問價？”

“問價的時間，夠你背二十個單詞。”

“周凜，你說話越來越像我爸。”

“那你也越來越像我媽——啰嗦。”

江秋挽抬腳要踹，周凜側身，順手把她書包接過去，掛在自己左肩。

“喂，還給我。”

“考生剛解放，肩膀需要度假。”

周凜拿出糖遞給江秋挽江秋挽低頭**，酸得瞇起眼，含混道：“周凜，你志愿填好了？”

“嗯，安明城，金融。”

“那我也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她拖長音，故意把視線挪到操場，“不會在大學里撞見你狼狽的單身背影。”

風掠過，樹葉嘩啦啦響，像無數只小手在鼓掌。

江秋挽忽然停下，抬頭望二層的小陽臺。

“周凜，明天就沒有早讀鈴了，會不會不習慣？”

“會。”

“你回答得倒老實。”

“沒有你在我隔壁背《逍遙游》，我可能會多睡十分鐘。”

“才十分鐘？

我起碼讓你少睡三節課。”

周凜笑，聲音低低的，像薄荷味的風。

周凜：“所以，謝謝你，江同學。”

江秋挽被這聲“謝謝”弄得耳尖一熱，轉身繼續走。

“江秋挽。”

“嗯？”

“今晚……要不要去看電影？”

周凜的聲音低而快，像風把話吹得打了卷。

江秋挽沒回頭，耳尖卻悄悄紅了，“高考都結束了，還約我看電影，不怕耽誤你談戀愛？”

“一句話，去不去。”

江秋挽腳步慢半拍，鞋底碾過一片落葉，發出脆響。

“去，幾點的場？”

“七點西十，老影城，二層。

我查過了，那部動畫評分9.2，講……講什么不重要。”

她回頭，眼睛亮得像冰鎮汽水里的氣泡，“重要的是，考完試的夏天，第一場電影。”

傍晚六點，太陽仍高。

兩人各自回家洗澡換衣服。

江秋挽推開窗戶，對面就是周凜的臥室。

兩棟小樓隔著一條三米寬的防火巷，磚墻斑駁，爬山虎層層疊疊。

她趴在窗沿，拿毛巾擦頭發，看見對面窗簾“刷”地被拉開。

周凜剛洗完澡，黑發滴水。

他抬頭，正好撞進她的視線。

一秒，兩秒。

江秋挽把毛巾“啪”地蓋在臉上，縮回屋。

對面傳來一聲低笑，像六月的風，帶著青檸味。

電影院在城西，騎過去二十分鐘。

他們把車鎖在梧桐樹下，樹葉沙沙響，像提前劇透的掌聲。

售票口排隊的人不多，周凜讓她站在陰涼處，自己過去取票。

江秋挽低頭刷手機，其實是用前置攝像頭看他——少年背影挺拔，肩胛骨在T恤下顯出清晰的“V”形，像一枚被歲月打磨好的鑰匙。

影廳，一層，紅絨座椅。

他們坐在倒數第三排，中間隔著扶手。

燈暗下來，銀幕上2024年的**小鎮開始下雨。

少女在梧桐樹上伸手，少年仰頭看她。

江秋挽抱著爆米花，指尖偶爾碰到紙桶邊緣，發出輕響。

周凜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背脊筆首，像在參加畢業典禮。

——沒有肢體接觸，連衣袖都沒擦到。

可他們之間的空氣，卻像被誰偷偷加了糖，稠得化不開。

片尾曲響起，燈光亮得太突然。

人群散場，像潮水退走，露出潮濕的沙灘。

他們隨著人流往外走，周凜落后她半步。

到門口，夜風吹來，江秋挽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周凜停住，把手里那包紙巾又抽了一張遞給她。

“冷？”

“一點點。”

他“嗯”了一聲，沒脫外套，只是往她外側站了半步，擋住風口。

江秋挽用紙巾掩住鼻尖，聞到很淡的洗衣粉味，像六月曬過太陽的被子。